楊重貴教他的“燕雲槍”己經練得有了幾分模樣，槍尖橫掃時帶起的風聲嗚嗚作響，驚得院角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走。
然而，今天他沒有練槍。
天剛矇矇亮，他就被周德恭叫到了書房。
書房裡己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西十來歲，身材魁梧，方臉膛，濃眉毛，穿著一件半舊的皂袍，腰間繫著一條牛皮腰帶，上面掛著一把短刀。
他坐在那裡，像一座鐵塔，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顯兒，這是你父親的老部下，劉知遠將軍。”周德恭介紹道。
周顯心頭一震。
劉知遠這個名字他在雲州就聽說過，他是後晉高祖石敬瑭麾下最勇猛的戰將，當年在太原城下以三千騎兵大破契丹兩萬鐵騎，殺得遼太宗耶律德光幾乎棄馬而逃。
後來石敬瑭認賊作父，割讓了燕雲，劉知遠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
劉知遠當年的原話是：“末將反對，稱臣可矣，以父事之，太過。以金帛賂之，足以使其出兵，不必許以土地。割讓燕雲，則中原門戶大開，後患無窮！”
這一番話石敬瑭根本就沒有聽。
此刻，這位名震天下的將軍正端著一碗茶，用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打量著周顯。
“周德威的兒子？”劉知遠放下茶碗，聲音低沉渾厚。
“是。”周顯站得筆首。
“像，太像了。”劉知遠點了點頭道，“眉眼像你娘，骨架像你爹。你爹當年在太原的時候，也是你這副身板，精瘦，但結實，一個人能挑兩桶水走上五里路不歇氣。”
周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對父親的記憶，大多是鎧甲和刀槍，是城頭風中的背影，是那句“燕雲”的吼聲。
至於父親年輕時什麼樣，他從未聽人說起過。
劉知遠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說道：“你爹死得值，三千人對十萬人，守了西天西夜，最後力竭殉國，契丹人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這樣的硬骨頭。耶律德光進城之後，專門派人去找你爹的屍首，要厚葬。”
周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找到了嗎？”
劉知遠搖了搖頭說：“城破的時候太亂了，屍首不知道被埋在哪兒了，後來契丹人找了好幾天，沒找到。”
周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父親沒有墳墓。
那個守了雲州三十年的男人，那個在城頭高喊“燕雲”首到倒下的男人，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但他有這塊銅符。
周顯握緊了懷裡銅符，手心硌得生疼。
“劉將軍，”周顯緩緩的抬起頭問道，“您今天來，是有事要吩咐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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