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老邊軍對一個少年的審視，既像是在判斷他周顯是不是在說大話，又像是在看他有沒有這個分量，能說得動劉知遠前來救援。
李守正疑惑的問道：“你能說動劉知遠？”
周顯握緊了懷裡的銅符：“我爹和劉知遠是舊交，我叔叔和劉知遠也有來往，我去了，至少能讓他知道，李家堡的事不是小事，是燕雲十六州漢人的事。”
李守正沉默了很久。
遠處契丹人的營帳裡傳來隱約的歌聲。
那是契丹人的軍歌，唱的是草原上的狼和鷹，唱的是征服和殺戮。
那歌聲在夜風中飄蕩，儼如是在嘲笑堡子裡這些等死的人。
“好。”沉默了良久的李守正終於開口道，“你去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能不能搬來救兵，你都要活著回來。如果你要是死了，周家就絕後了，燕雲十六州的漢人，需要一個周家的人活著，替他們記住這筆血債。”
周顯點了點頭道：“我答應你，無論能不能找來援軍，我都會回來與大家共生死，同患難！”
他沒有說“我一定活著回來”之類的話。
在邊關長大的孩子都知道，生死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他能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去做該做的事，然後聽天由命。
一件事情如果盡力了，卻沒有做成，只能隨緣。
楊重貴道：“周顯，等到子時再出發。”
周顯點了點頭。
子時是夜最深的時候，契丹人的防備也弱些，現在這個時候出發，可保安全。
周顯出發了。
他沒有走堡門，而是從堡牆北側最陡峭的地方縋下去的。
契丹人的哨兵都在南面盯著坡地和平原，北面是懸崖，他們認為沒有人能從那裡下去。
周顯揹著一杆短槍，腰間插著那把父親賞給校尉、校尉又轉贈給他的短刀，懷裡揣著北風堂的令牌和周德恭的信，他踩著崖壁上的石縫和樹根，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夜風很大，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崖壁上的石頭很鬆，好幾次他踩上去，石頭就碎了，整個人往下滑了一截，幸虧他死死抓住了崖壁上的樹根才沒有掉下去。
下到崖底，他己經渾身是汗。
右肩的傷口崩開了，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
他沒有停，也沒有顧得上疼，貓著腰鑽進樹林，朝南狂奔而去。
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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