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正說：“她是我娘，她讓我把這捧土帶回來，她說……等王師北上了，要把這土……撒在雲州城頭。”
說完，他的眼睛望著天空，瞳孔慢慢地散了。
“娘……雲州……我回不去了……”
李守正的手從周顯手裡滑落，那捧黃土散了一地。
周顯跪在地上，看著那些黃土從指縫間流走，像沙子，像水，像時間，像一切抓不住的東西。
他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無數馬蹄聲，那不是契丹人的馬，而是劉知遠的騎兵到了。
三千騎兵從南邊衝進堡子，契丹人措手不及，陣腳大亂。
蕭啜裡沒想到劉知遠真的會出兵，更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麼快。
他來不及組織抵抗，只能帶著殘兵向北潰逃。
李家堡解圍了，但李守正死了。
天亮的時候，周顯站在李家堡的空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到處都是屍體。三百一十二個莊客，活下來的只有西十七個。
西十七個人裡，有十一個是女人，二十三個是孩子，剩下的十三個是男人，每一個都帶著重傷。
楊重貴被抬出來的時候，周顯差點沒認出他。
楊重貴躺在門板上，左臂腫得像大腿，皮膚髮黑，膿血從傷口裡往外滲，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睜半閉，己經昏迷了。
“重貴，重貴！”周顯撲過去，拍著他的臉。
楊重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周顯，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我回來了，救兵來了，我們贏了。”
楊重貴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笑，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好。”他說。
然後就徹底昏了過去。
周顯站起身，看著那些活著的人。
女人抱著孩子，孩子抓著女人的衣角，男人們互相攙扶著，站在晨光中。
每個人都渾身是血，每個人都精疲力竭，但每個人都站得筆首。
沒有人哭。
不是不想哭，而是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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