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方吹來，吹過李家堡的廢墟，吹過那些屍體，吹過那捧散落一地的黃土。
風中隱隱約約有一個聲音，像是一個老婦人在低聲吟唱，又像是一首古老的山歌：“燕雲十六州，自古漢家地，兒郎莫垂淚，且聽北風起，北風吹，戰鼓擂，燕雲兒郎何時歸……”
歌聲在風中飄散，飄向南方，飄向太原，飄向整個中原大地。
那不是一首歌，而是一個民族的嘆息。
那嘆息裡，有血，有淚，有不屈的頭顱，有永不熄滅的火。
天亮了之後，李家堡的清晨，是從一陣鐵器碰撞聲中開始的。
周顯跪在李守正的遺體前，己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膝蓋陷在泥地裡，冰涼刺骨，但他感覺不到，他只是看著李守正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眼一首拉到嘴角，是李守正年輕時和契丹人搏鬥留下的，刀疤在死人臉上顯得更深、更黑，如同刻在石頭上的裂紋。
李守正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還留著一條縫，像是還在看著這個世界。
“莊主，你的眼睛合不上，是不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周顯低聲問道。
沒有人回答。
這時，他的身後傳來腳步聲，來的是劉知遠的副將，姓王，叫王全斌。
他是劉知遠派來支援李家堡的先鋒，帶著五百騎兵連夜從太原趕來，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來的時候，李守正己經斷了氣。
“周小將軍，劉將軍讓我帶話給你，李家堡的事，他不會忘，蔚州的事，他記在心裡了，請你節哀。”王全斌站在周顯身後，聲音很沉。
周顯沒有回頭。
周顯說道：“王將軍，李莊主臨死前託付我一件事，他要我把活著的人帶出去。西十七個人，十一個女人，二十三個孩子，十三個男人，我要把他們安頓好。”
王全斌蹲下身，看著周顯：“你想怎麼安頓？”
周顯說：“我想把他們帶到太原去，李家堡己經毀了，他們回不來了，太原是現在唯一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地方。”
王全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到：“好，我派五十個騎兵護送你們，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到了太原，這些人不能散，他們是燕雲十六州的種子，散了一個就少一個，你要想辦法把他們聚在一起，讓他們活著，讓他們記住自己是哪裡人。”
周顯抬起頭，看著王全斌。
他這才注意到，王全斌的年紀也不大，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國字臉，濃眉毛，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著鐵甲，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上刻著一個“王”字。
“王將軍，你也是燕雲人？”周顯問道。
王全斌點了點頭說道：“我祖籍是幽州人，我爹那一輩逃難到太原的，幽州，現在叫南京，是契丹人的南京，卻是我們漢家的幽州。”
他說到“南京”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就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說出口的名字。
王全斌站起身，望向北方說道：“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
“沒錯，總有一天，我們要回去，但此地不適合久留，我們要趕緊離開。”說完，周顯開始安排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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