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乾草堆上，臉色白得像紙，左臂腫得發黑，膿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散發出一股惡臭。
隨軍的郎中看過之後，臉色很難看，他說道：“這條胳膊傷口腐爛得太深，恐怕保不住了，骨頭都黑了，要保命，就得截肢。”
周顯站在馬車旁邊，看著楊重貴。
楊重貴閉著眼睛，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
周顯湊過去聽，聽見他在反覆念著一句話：“燕雲槍……燕雲槍……”
周顯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杆刻著“燕雲”二字的長槍，楊重貴在戰鬥中一首帶在身邊，最後被一個契丹兵用刀砍斷了槍桿。
斷掉的那一截不知道丟在了哪裡，楊重貴昏迷之前，手裡還握著剩下的半截槍桿，怎麼都不肯鬆手。
周顯讓人把那半截槍桿放到了楊重貴身邊，握住他的右手說道：“重貴，槍斷了可以再鑄，燕雲槍的魂沒斷就行，你活著，燕雲槍就在。”
楊重貴的手指動了動，握住了周顯的手，握得很緊。
他沒有說話，但周顯知道他能聽見。
隊伍出發了。
從李家堡到雁門關，三百里路，他們走了整整六天。
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走不快。
馬車上的重傷員需要照顧，孩子需要餵食，老人需要休息。
契丹人的遊騎在附近出沒了好幾次，每次周顯都要帶著人繞道，多走幾十裡的山路。
第三天的時候，楊重貴發起了高燒。
他的左臂己經徹底保不住了，隨軍的郎中在路邊找了一棵大樹，把楊重貴綁在樹幹上，用烈酒澆了刀口，一刀切了下去。
楊重貴沒有麻藥，疼得渾身發抖，但他咬著一條布帶，一聲沒吭。
布帶被咬穿了，木頭被咬出了牙印，他的嘴唇全是血。
周顯站在旁邊，握著他的右手，從頭到尾沒有鬆開。
手術做完之後，楊重貴昏了過去。
郎中把那截壞死的左臂埋在路邊，用石頭堆了一個小小的墳頭。
周顯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悶得難受。
楊重貴是個左撇子。
他的弓箭，用的是左手拉弦，他的槍法，有七成是靠左臂的力量。
現在沒了左臂，他還能打仗嗎？
周顯不敢想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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