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王家布莊。王掌櫃是個女人，西十多歲，守寡，一個人撐著布莊。她的丈夫是被契丹人殺的，她恨契丹人恨到骨子裡；她的布莊是十六州情報傳遞的中轉站，所有從東邊來的訊息，都要經過她的手。”
“朔州，李家堡。李家堡雖然沒了，但李家堡的人還在，你帶回來的那西十七個人，就是朔州的種子，等他們養好了傷，等時機成熟了，他們就會回到朔州去，重新建起李家堡。”
周顯看著地圖上那些紅色的圓點，每一個圓點旁邊都寫著人名和地名。
那些人名他大多數不認識，但他知道，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在契丹人鐵蹄下活著、卻從未忘記自己是漢人的人。
“叔叔，北風堂現在有多少人？”周顯問。
周德恭想了想，然後說道：“明面上的人，十六州加起來，大約兩百多個，暗地裡願意幫忙的，數不清，燕雲十六州的漢人，一百個裡面有九十個是心向漢家的，只要有人站出來扛旗，他們就會跟著走。”
“那扛旗的人，就是我？”
“是你，也不只是你。”周德恭看著他的侄子，目光深沉的說道，“這面旗你爹扛過，李守正扛過，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扛，北風堂的旗，不是一個人的旗，是所有燕雲漢人的旗。”
周顯緊緊的握著那面黑旗，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旗捲起來，小心翼翼的收好。
與其說這是一面旗幟，倒不如說這是漢家人的信仰。
“叔叔，我明天想去看看李家堡的那西十七個人，我想和他們說說話。”
“去吧。”周德恭說，“他們需要見你，你是周德威的兒子，是李家堡血戰的親歷者，是答應過李守正把他們帶出來的人，在他們心裡，你就是他們的主心骨。”
周顯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周顯便去了城東的那處宅子。
宅子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三進院子，前後有十幾間房。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孩子在玩耍，那些孩子大的七八歲，小的還在懷裡抱著，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周顯在李家堡的莊客們的眼裡見過，在李守正的眼裡見過，在父親眼裡也見過，
那是燕雲人特有的光。
一個女人看見了周顯，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深深的向他鞠了一躬。
“周小將軍，謝謝您，謝謝您把我們帶出來。”
周顯認得她，她就是那個丈夫被箭射穿脖子、抱著孩子沒有哭的女人。
她姓劉，叫劉三娘，是蔚州城人，嫁到李家堡三年了，孩子剛滿兩歲。
“劉大嬸，別叫我小將軍。”周顯說，“叫我周顯就行，我是來告訴你們，你們在太原安心住著，我叔叔都安排好了，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會缺，等養好了傷，你們想留在太原的留下，想回蔚州的回去，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繼續說道“不管留在哪裡，都要記住，你們是李家堡的人，是燕雲的人，你們的男人、你們的爹、你們的兄弟，在李家堡流過血、拼過命。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拼的，是為了燕雲十六州所有漢人拼的，你們活著，他們的命就沒有白丟。”
劉三娘聽著，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但她沒有擦，任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