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幾乎每天都有燕雲十六州的漢人南逃到太原,少的時候十幾個,多的時候上百人。
他們從朔州來,從應州來,從蔚州來,從雲州來,從十六州的每一個角落來。
他們來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人走官道,被契丹人追了上百里,渾身是傷;有的人翻山越嶺,從沒有人走過的野徑穿過來,衣衫被荊棘撕成了布條;還有的人順著桑乾河漂流而下,在冰面上爬了幾十裡,手腳凍得發黑。
儘管歷經磨難,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個人在經歷了地獄之後,還活著,還想活,還相信活著有意義的那種光。
周顯每天都會去城門口接他們。
他記住了每一個人的名字,記住了他們從哪裡來,記住了他們路上死了什麼人,他把這些都記在一本冊子上,彙集成北風堂的“南逃錄”。
南逃錄的第一頁,寫的是張老漢一家。
張老漢姓張,叫張德厚,朔州人。
他老伴兒叫劉氏,被契丹人打死了。
他的大兒子叫張鐵柱,死在逃難的路上,被契丹遊騎射殺的。
他的孫子叫張狗兒,今年五歲,是張家唯一的男丁了。
周顯在張德厚的名字後面寫了一行字:“朔州張德厚,攜孫狗兒南歸,老伴、長子皆歿於途。”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這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遭遇,而是燕雲十六州無數漢人的縮影,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一段血淚,這些血淚交匯在一起,就是燕雲十六州的痛。
而這痛,總有一天要討回來。
周德恭在城東又買了兩處宅子,專門安置南逃的燕雲人。
到十二月的時候,這兩處宅子也住滿了,總共有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要吃要喝要穿要住,光靠周家的財力撐不了多久。
周德恭去找了劉知遠,劉知遠二話沒說,撥了五百石糧食、兩百匹布、三百兩銀子,還派了二十個士兵幫忙維持秩序。
“這些人不能散。”劉知遠對周德恭說,“他們是燕雲的火種,散了一個,就少了一個,你要把他們聚在一起,讓他們活著,讓他們記住自己是從哪來的。”
周德恭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了周顯。
周顯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劉三娘。
李家堡活下來的人裡,劉三娘是最能幹的。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照顧三個受傷的莊客,從沒喊過一聲苦。
她在蔚州的時候就是織布的好手,到了太原之後,她用周德恭給的錢買了三臺織布機,在宅子裡開了一個小作坊,帶著幾個女人一起織布。
布織好了拿出去賣,賣布得來的錢用來買糧食,買藥材,買過冬的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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