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恭想了想,點了點頭說:“她確實是個能幹的,但有一個問題你想過沒有,她是個女人,能服眾嗎?”
“服不服眾,不看她是不是女人,而是看她做了什麼。”周顯說道,“她在李家堡的時候,丈夫死了,一滴眼淚沒掉,帶著孩子活下來了。到了太原,她靠自己的手織布掙錢,養活了三個人,這樣的人,誰會不服,誰敢不服?”
周德恭看著侄子,忽然笑著說道:“顯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看人了?”
周顯想了想,之後說:“從李家堡回來之後。”
“怎麼說?”
“在李家堡之前,我看人一般只看表面。李莊主是個粗人,我覺得他就是個會打架的莊稼漢,但在李家堡的那八天,我看著他帶著三百個莊客,擋住了契丹人八天八夜。他死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趙家溝老奶奶的兒子,我才知道,那個給我看一捧黃土的老奶奶,是李莊主的娘。”
周顯的聲音慢慢的壓低了。
“從那以後,我就不敢隨便看輕任何人了,因為每一個人都有他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分量,你看輕了一個人,也許你就看輕了整個燕雲。”
周德恭聽完周顯說的這番話,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的肩膀,欣慰的對他說道:“顯兒長大了,如果你爹要是聽到你說這番話,一定會很高興,這件事你去做吧。”
周顯去找了劉三娘,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劉三娘,劉三娘思索了片刻後,便接下了這個差事。
劉三娘是一個實在的女人,她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就去做了。
她先把三百多個南逃的人按年齡、性別、身體狀況分了類。
老人和孩子安排在最暖和的房間裡,傷員安排在離郎中最近的房間裡,能幹活的人安排在靠近灶房的房間裡,方便早起做飯。
然後她定了幾條規矩:每天早晨卯時起床,辰時吃飯,飯後各幹各的活。男人去碼頭扛活的、去商鋪當夥計的、去城外砍柴的,各走各的路。女人留在宅子裡織布、縫衣、做飯、照顧老人孩子。每天酉時回來,統一開飯。亥時熄燈,不許喧譁,不許吵架,不許偷東西。
規矩定了,就要執行。
有一個從蔚州來的年輕人不守規矩,半夜溜出去喝酒,喝醉了在巷子裡打架,被太原府的人抓了。
劉三娘去領人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那個年輕人兩個耳光。
“你是從蔚州逃出來的,不是來太原享福的。你的爹孃把你從蔚州送出來,是讓你活著,不是讓你作死。你再犯一次,我親自把你送回蔚州,交到契丹人手裡。”
劉三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那個年輕人的耳朵裡。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不守規矩。
周顯去看過幾次,每次去都覺得心裡踏實。
三百多個從燕雲逃出來的人,在劉三孃的安排下,像一臺機器一樣井井有條地運轉著。
他們織的布拿到了太原的市場上賣,口碑很好,因為用的是燕雲的老手藝,結實耐用。
他們的男人在碼頭上扛活,出了名的能吃苦,別的扛活的一人扛一袋,他們一人扛兩袋,從不偷懶。
太原的百姓開始管這群人叫“燕雲幫”。
這個稱呼不是貶義,是敬佩。
敬佩他們能吃苦,敬佩他們骨頭硬,敬佩他們從那麼遠的地方逃出來,還能活得這麼有骨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