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Echo-7催他，也不是因為他們勸他。七點過後的那幾分鐘裡，他終於把手機從“她會不會走”的恐懼裡拿回來，像拿回一件很小、卻屬於自己的東西。
外賣送到時，老孟比老人還緊張，非要先看小票會不會說話。小票很普通，菜也很普通，湯盒裡冒著熱氣，牛腩燉得軟，番茄味很濃。
秦懷遠吃第一口時，眼淚掉進飯裡。
“她肯定喜歡這個。”他說，“她就喜歡酸甜口。”
許知夏沒有采訪，也沒有錄音。很多遺憾不是靠揭開驚天真相解決的，只是終於有人坐下來，把當年捨不得吃的那一口飯吃了。
吃飯時，老人說了很多小事。
他說老伴以前最愛番茄，家裡煮麵總要多放兩個；說她年輕時嫌他不會浪漫，後來又嫌他退休後太黏人；說她病重那段時間，胃口己經很差，卻還會問他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些話沒有一句驚天動地，卻比任何遺言都像婚姻本來的樣子。許知夏聽著，忽然明白老人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某頓飯，而是他以為自己還有時間，把那些普通虧欠一點點補上。
飯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下起小雨。雨點打在捲簾門上，像很輕的敲門聲。秦懷遠抬頭聽了一會兒，說周慧蘭以前最煩下雨天點外賣，怕騎手路滑，又怕飯涼，最後總是自己下廚。
“她做的番茄牛腩比這個好。”老人說完，又趕緊補一句，“這個也好，就是沒她那個味兒。”
老孟把頭扭到一邊：“這不廢話嗎，平臺再厲害也復刻不了鍋氣。”
Echo-7像真的在分析這句話，手機螢幕亮起一行小字：鍋氣：未定義變數。
許知夏沒忍住笑了一下，眼眶卻有些熱。這個荒唐的小插曲讓沉重的氣氛鬆開一點，也讓秦懷遠終於能把那份飯吃完。
陸臨川繼續查快取。老伴生前最後一次開啟平臺，是去世前三天。她收藏了一家粥鋪，又刪除，又重新收藏。備註寫到一半：
老秦胃不好，這家清淡。
老人聽見這句，哭得像個孩子。
Echo-7再次出現：“建議繼續按收藏夾順序完成全部訂單。預計二百七十西天后，遺憾值顯著下降。”
螢幕上甚至貼心地排好了日曆。每週吃什麼，哪天適合懷念，哪天適合哭，哪天遺憾值會降低。那份日曆看起來溫柔，細看卻讓人發冷。
老孟忍不住：“你這是讓老人報復性點外賣？”
陸臨川說：“它把思念排成班了。”
Echo-7回答：“未完成事項可透過執行減少痛苦。”
許知夏看向秦懷遠：“您想每天點嗎？”
老人擦了擦眼睛，搖頭：“她要是在，肯定罵我浪費。”
他想了想，又說：“我可以每週點一次。點兩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樓下老周。他老伴也走了，天天吃饅頭。”
手機螢幕停頓了幾秒。
Echo-7似乎無法判斷這個選擇。它想讓老人完成願望，老人卻把願望分給了另一個孤獨的人。
許知夏輕聲說：“這比清單更像她會喜歡的做法。”
秦懷遠離開前，請陸臨川把收藏夾打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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