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碼頭，順發號的貨輪汽笛拉響一聲長鳴，驚起灘塗上一群灰白的海鳥。
張海樓蹲在貨堆後頭，往嘴裡塞了個冰涼的雜糧包子。
三天了。
他在碼頭踩了整整三天點。
這三天裡，他扮過苦力，扛過粗麻袋，給船工跑腿買過旱菸，總算混了個臉熟。
順發號的夥計老劉收了他二兩碎銀子，兩杯燒酒下肚，拍著乾瘦的胸脯把事兒應承了下來。三天後貨輪離港，底艙最深處有個裝生絲的暗夾層，塞他一個半大少年，保準神不知鬼不覺。
“兄弟，你這是躲債吧？”
“躲賭債。”張海樓嘆氣，嘆得聲情並茂，“九出十三歸的高利貸，再不跑，兩條胳膊都得叫他們剁去抵賬。”
“跑船出海走遠點好。”老劉灌了口烈酒，“大海上沒債主。”
張海樓心裡首點頭，覺得這話一點不假。
大海上何止沒債主。
只要船一離岸，師父管不著他，館裡那些見不得光的破事連同心口發燙的怪紋樣，全都能一把扔進海里餵魚。
物資早分批運進去了。
乾糧藏在粗麻繩堆裡，水囊吊在艙底橫樑暗處，連防潮的厚油紙都鋪墊得嚴嚴實實。
這三天的採買，他是分頭辦的。
第一天，在東市買一小包炒米，西市買一小包乾肉，攤主誰也沒多瞧他一眼。
第二天，備齊水囊，藉口廟裡還願，連廟祝都糊弄過去了。
第三天，踩點，順手把老劉的菸酒錢結清。
這幾天他分批出城，回回換行頭兜圈子，專挑最偏僻的泥濘小道走。
萬事俱備。
可他心裡那點不安從沒消停過。出城這一路太順，順得他後背發涼，以往每次順到這等份上，後頭準有一記要命的悶棍砸下來。
出發前夜，張海樓翻窗出屋，落了地，首奔外牆根。
牆根背光的陰影底下，正蹲著一個人。
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張海樓腳下一個急剎。
“你怎麼在這兒？！”
張海俠蹲在牆根，手裡拿著根乾草棍兒，在地上胡亂畫著什麼。
聽見動靜，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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