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任。”張海樓木著臉接。
“對。”
張海樓深吸一口氣。他太清楚這趟賬怎麼算了。考核透過,就是授銜。授銜,就是正式探員。正式探員,就是檔案在冊,終身效力,跑路等於叛逃,抓回來打斷腿的那種。這叫嘉獎?這叫賣身契啊師父!一紙嘉獎遞過來,後頭拴著的是一輩子的鏈子,他伸手接,還是不接?
“師父。”他放下茶盞,掏出了畢生演技,“我傷還沒好利索。”
“哪兒的傷?”
“我胸口。”他捂住心口,眉頭擰成疙瘩,“發燙,夜裡燙得睡不著,大夫說了,這病得養,少操心,多靜養,考核這種傷神的事,還是往後放放。”
“順發號上,封艙辨毒、指揮全船、掄斧斷纜的,是哪位?”
張海樓閉了嘴。他被這一個問題堵得啞口無言,方才那點演技,在師父面前像層窗戶紙,一戳就破。
“病得不輕啊。”師父呷一口茶,慢悠悠補刀,“重到這個地步,那更得考核。考過了授銜,往後出任務,館裡給你配最好的藥。”
張海樓在心裡把師父罵出了花。我立的是功嗎?我立的是個套啊。這老頭下套的水平,比他上輩子見過的所有對手都含蓄,也都不留退路。
從書房出來那一路,他都在想,師父到底是真心嘉獎,還是早就看穿了他那點跑路的心思。若看穿了,這“提前考核”便是請君入甕。若沒看穿,那這老頭未免太會順水推人情。兩種可能,橫豎都把他往同一個坑裡推。
從書房出來,張海樓失魂落魄地飄回屋,從床板夾層裡抽出那張南洋地圖。第九條路線。他咬開筆帽,剛畫了個頭,筆停住了。考核,三天後。跑路,最快七天出海域。三天,連出城都夠嗆。
張海樓盯著地圖上那半個箭頭,盯了半天,緩緩把筆帽蓋回去。他重活一世,跑路界的臥龍,頭一回,讓一個“嘉獎”逼到了牆角。上輩子他是被案子追著跑,這輩子倒好,被一個笑臉和一盞茶,安安穩穩地按在了座位上。
夜裡,小胖墩翻牆進他屋,獻寶似的掏出個油紙包。
“樓哥,伙房順的醬肘子,給你補補!考核嘛,多大點事兒,你海上連毒都破得了,還怕個考試?”
張海樓啃著肘子,啃得面目猙獰。怕。倒不是怕考。是怕考完那天。授銜的紅毯子,要是從考核場一首鋪到賣身契跟前,他這三個月的跑路,就全成笑話了。
“樓哥。”小胖墩瞅著他,忽然小聲問,“你要是不想考,跑不就得了嗎?你最會跑了呀。”
張海樓啃肘子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小胖墩真誠的小眼睛,忽然覺得這話不對勁。跑?三天,怎麼跑?他掰著手指頭算,算了半宿,算出一個結論。得想辦法,把考核,搞砸。
考砸了,授銜就沒了。授銜沒了,他就是自由的。張海樓把肘子骨頭一扔,眼睛亮了。對啊。跑不掉的局,掀了不就完了。
他鑽進被窩,蒙上頭,開始盤算怎麼在三天後的考核裡,當一個天衣無縫的廢物。廢,也有廢的講究。不能一問三不知,那是傻子。得答,答得似是而非,錯一半留一半,扣分扣到剛好不及格。刀不能脫靶太狠,脫得有苦難言。火候,全是火候。
考個六十分,比考一百分,難多了。一百分靠本事,那是實打實的。六十分靠演技,那是在刀尖上跳伶人步,跳錯一步就露餡。他上輩子見過太多考砸了反而顯本事的人,也見過太多考太好反而被盯死的人,這裡頭的分寸,比案子還磨人。
張海樓盤著腿,把月光下的單子看了又看。文關,他打算故意把年份記串,把人名寫錯半個字,錯得恰到好處,像真記混了,不像裝混了。武關,他打算跑的時候鞋帶松一根,松得不影響跑,但夠拖半炷香。這些細活,他上輩子在檔案堆裡琢磨了十年,如今拿來對付一場考核,倒像是關公耍大刀,大材小用。可大材小用歸大材小用,他不敢有一絲馬虎。
他越想越美,索性坐起來,就著月光列單子。考核三關,文,武,案。文,好辦,會做的卷子寫完再錯三道,錯在中間,批卷的只看頭尾。武,也好辦,跑個第三,比第一慢半炷香,比倒數快半炷香,中不溜,誰也記不住。最難的是案,案要抽籤。籤筒裡上中下三等,抽著什麼算什麼。要是抽著個上輩子破過的大案,一口氣破得又快又漂亮,那才叫天堂有路他不走。
被窩外,月亮挺圓。被窩裡,一個人嘿嘿地笑,笑得跟只偷著雞的黃鼠狼似的。笑到一半,被窩裡探出個腦袋,衝著月亮發了會兒怔。
考砸了,師父會不會生氣?生氣,會不會罰?罰,會不會又罰抄檔?抄檔。被窩裡的嘿嘿聲,頓了頓。好像,也不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