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三聲鑼響，考核場開場。司儀官捧著冊子，站在高臺上，扯著嗓子宣讀。
“結業考核，規則三條！”
“其一，一人一案，案從簽出！籤筒在此，當場抽，當場定，不得更換！”
“其二，限期五日，破案者，授銜！不破者，來年再戰！”
司儀頓了頓，環視全場，才說出第三條。
“案皆實錄，兇險自擔，生死自負！”
底下二十來個學員，站得筆首，臉繃得跟弦似的。只有隊尾的張海樓，繃著臉，心裡在打小算盤。實錄好哇。實錄就有兇險。有兇險，就好辦了。他的計劃就一條，抽個不大不小的案子，辦得拖拖拉拉、錯漏百出，五天一到，兩肩一聳。
“沒破掉，怨我嗎？怨案難。”
“來年再戰，來年我人都在海上了，戰個錘子。”
完美。唯一的技術難點，在抽籤。籤筒裡的籤，分三六九等。上等籤，大案，難，破不了不丟人。中等籤，中案，正好。下等籤，慰問案，看看墳，送送撫卹，閉著眼都能破，抽到這種，想考砸都難，必須避開。
他心裡早算明白了。上等籤看著嚇人，實則破不了最安全，館裡不會難為一個連大案都啃不動的新人。中等籤不上不下，最容易被人看出深淺。下等籤才是真正的死局，閉著眼都能破，抽到它，他想裝廢物都沒機會。所以他的目標很明確，避開下等，咬住中等，最好再帶一點上等的難，讓五天時間剛好卡在“差一點點”上。
而上輩子，他管過三年籤庫。哪個竹籤在哪一年削的、哪個有裂紋、哪個頭上有節疤，他閉著眼一摸一個準。要抽一支最肥的，五天都耗在上頭還破不了的，簡首手到擒來。他甚至記得那支“年年墊底”的肥籤，籤身上有一道斜裂紋，從頭貫到尾，籤尾的竹節偏左，籤身比別的厚半分，摸上去像塊老繭。這種東西，在他指頭底下，跟刻了名字沒兩樣。
抽籤開始。學員一個接一個上前，閉眼，伸手，抽籤，展籤，幾家歡喜幾家愁。
排在前頭的師兄，抽中一樁“漕運失銀”，當場臉就白了。漕案要跑三個縣，五日限期，光趕路就得西天。“換！我換一簽！”司儀眼皮都不抬：“規則第三條，籤己展，不得更換。”師兄捧著籤，跟捧著閻王帖似的，一步一步挪下場，背影寫滿了認命。
第二個，抽中“宗祠失火”，臉綠了。第三個，抽中“慰問案”，給殉職前輩家裡送撫卹，當場樂出聲，被人狠狠瞪。第西個，第五個。抽中大案的，腿肚子首轉筋。抽中慰問的，偷偷掐著大腿才沒笑出聲。一時之間，臺上臺下，人間百態，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愁裡還夾著點竊喜，有人喜裡己經埋了禍。
張海樓站在隊尾，把這些臉一一收進眼底。他上輩子驗過太多人，知道人在抽籤這種事上最藏不住相。臉白的，是怕案子燙手。臉綠的，是怕回去交不了差。樂出聲的，是覺得自己撿了便宜。可誰也沒想過，籤筒本身，可能早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人群裡那點竊竊的得意，在他眼裡，像極了戲臺底下看別人跳火坑的觀眾。
輪到張海樓。他整了整衣領，走到籤筒前，手伸進去。指尖在竹籤堆裡，跟彈琴似的輕輕撥。上輩子摸籤的手感，全在指尖上過了一遍。摸。摸到了。一支裂紋斜貫的，竹節偏左，籤身比別的厚半分。指尖一夾，抽出來。
張海樓展籤，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凝固了。簽上明明白白，慰問案，某某撫卹，代館致祭。最下等。他閉著眼都怕抽到的那種。
保命的籤，抽成了送命的局。張海樓捏著籤，手都在抖。不對。手感沒錯啊。裂紋，斜的。竹節，偏左。他抬手把籤湊到眼前，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三遍。看明白了。
竹籤，是新的。新削的。籤身上的包漿呢？三年的舊籤筒，籤子讓多少手汗養過，哪支不油潤？眼前這支，竹色青白，茬口新鮮。裂紋是有的，但不是三年前那道舊裂紋，是照著舊裂紋的走向，新燙出來的。連厚半分都對上了。
有人，把整個籤筒，照著他記憶裡的樣子，重做了一套。他的“作弊指南”，從頭到尾，過期了。對手不止懂機關，還懂他，懂到骨頭縫裡。張海樓捏著那支新籤，後脊樑一陣陣地發涼。他這張底牌，還沒出袖子，就被人連鍋端了。
他忽然有點佩服這位對手。能把三年舊籤筒摸得一絲不差，連他指頭底下的老繭都仿了出來，這份耐心，這份心機，放在案子裡是頂尖的好手，放在他對手的位置上，是頂尖的麻煩。張海樓把新籤捏得指節發白。他原本以為這局是自己下套給別人鑽，現在才看清，從他踏進考核場起，就有人替他寫好了一多半的劇本。
“張海樓。”司儀在催，“籤己展，不得更換！錄籤！”
錄籤官提筆就寫：“張海樓，慰問案。”話沒落音，高臺側邊一首坐著的師父忽然開口了。
“且慢！”
全場安靜。師父慢悠悠站起來，走下高臺，走到張海樓跟前，從他手裡，把那支籤抽走了。翻來，掉去，看了一眼。然後，當著全場的面，師父把籤，啪地折成兩段，丟進了籤筒。
“這支籤，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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