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的老班主見到張海樓，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檔案館的人，可算來了！”
“十三年吶！十三年！”
老班主攥著他的手，一攥一個不撒手，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溝往兩邊淌。“館裡要是再不來人，我們這班子，就要死絕了呀！”
張海樓任由他攥著，西下打量。這戲班，他熟。熟到什麼程度？上輩子，這案子的卷宗殘頁，他能默寫。
戲班叫“慶和班”，城南碼頭邊上，戲臺搭得氣派，就是沒人氣。後臺供著祖師爺，香火斷了。班主姓白。十三年前，班裡的臺柱子，名角“雲袖”，一夜之間沒了。跟著沒的，還有賬房、戲服、以及一整箱行頭。打那以後，班子裡鬧“鬼”。夜半，鬼影繞臺三圈。燈籠無風自滅。住進來查案的、看熱鬧的、蹭住的，沒有一個撐過七天。
上輩子的卷宗上寫，雲袖攜款私逃，多年無蹤，案情懸置。但卷宗後頭，附了一頁手記，是當年一個查案探員私下寫的，八個字。雲袖不逃，恐己遇難。那探員後來怎麼樣了？卷宗沒寫。張海樓現在就是奔著這八個字來的。
當然，明面上，他是個初出茅廬、什麼都不會的考核新人。
這層皮，他穿得服服帖帖。一個新人，看什麼都該是頭一回，問什麼都該鬧笑話，露了底誰也怪不著他，只當他年輕沒見過世面。張海樓把這套說辭在肚裡過了三遍，確保連自己都信了，才換上那副生澀又無害的笑。他太知道“新人”這張牌好打了，好打到他幾乎忘了，自己其實是個在檔案堆裡泡了半輩子的老鬼。
“白班主。”他臉上堆起生澀又無害的笑，“我，我就是個來歷練的新人，頭一回辦案，您多擔待。”
“擔待！一定擔待！”老班主擦著淚，“先生能住下來，就是給我們撐腰哇！”
當晚，張海樓被安排在客房。客房緊挨著戲臺，推窗就能看見臺上那塊褪了色的紅幕布。頭一夜，風平浪靜。第二夜，風平浪靜。第三夜，三更天，“吱呀”一聲，張海樓眼睛倏地睜開了。
窗外的戲臺上，紅幕布，動了一下。緊接著，一條白影，從幕布後頭飄了出來。貼著臺板，飄。繞著戲臺，一圈，一圈，又一圈。長髮披散，白衣勝雪，臉衝著後臺的方向，看不見五官。
要是尋常少年，這時候該喊人了。張海樓扒著窗縫，看得首點頭。嗯。步子很穩。繞臺的路線，避開了臺板左前方那塊松的。那塊板，白天他踩過，一踩一響。還有，“鬼”飄過燈籠底下的時候，袖口收了一下，怕燎著衣裳。惜命。鬼惜什麼命。
他甚至看出了這“鬼”腳下是有功夫底的，落腳輕，移步穩，不像是飄，倒像是踩著某種臺步在走。一個真鬼不需要練步法，一個活人裝鬼才要步步小心。張海樓在窗縫後頭差點心笑出來。這戲班子十三年鬧鬼，鬧的原來是自己人，而且鬧得這麼用心，連袖口怕燒都記得，可見是真怕把這身行頭燒了。行頭怕燒，人就不怕？這裡頭，有意思。
這是一樁案子裡，演技最好的活人。張海樓心裡門兒清，面上把戲做足。
“鬼、鬼、鬼啊！”
他扯著嗓子嚎，嚎得情真意切，連滾帶爬跌出門，一頭撞進聞聲趕來的班眾堆裡。“鬼！白影！繞臺！”
班主當場癱了：“又是它！又是它！先生你可看見它衝後臺點頭了？！”
“點、點頭？”
“它每回繞完臺，都衝後臺點三下頭！”一個老樂師哆嗦著說，“點頭，就是催命！班裡的老人兒，被它催走仨了！”
張海樓縮在人堆裡，臉色“慘白”。心裡卻把後臺翻了個遍。衝後臺點三下頭。後臺有什麼？後臺有祖師爺牌位，有十三年前封死的道具庫，還有一間，誰都不讓進的舊戲服房。他全知道。他甚至知道“鬼”是誰、為什麼裝鬼、想嚇走誰。但一個考核新人，不該知道。
於是接下來三天，張海樓貢獻了畢生最痛苦的表演。
第一天，他“新手”地要求看賬本。賬本拿來，他裝模作樣翻，翻了半天，拿手指頭點著賬本夾層的位置，問：“這個，呃，夾層裡，是不是還夾著一本？”
老班主臉色變了變：“先生怎麼看出來的？”
張海樓在心裡罵自己嘴快。看出來的？我背出來的啊！他趕緊找補：“書上說的，賬本，呃，厚的地方，必有夾層。”
第二天，他“循線”查到後院井臺，圍著井轉了兩圈，脫口而出。“撈過。這井裡，撈過人。”
一旁的老樂師手裡的菸袋，啪嗒，掉地上了。“十、十三年前，是、是撈過一回，撈的是戲服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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