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裡，躺著一線刨花似的紙屑。張海樓推門進屋，腳步頓在門檻上。他出門時，這門，是他親手關的。關的時候，門縫乾乾淨淨。現在，一線紙屑。
門閂被撬過，又裝回去了。裝得很地道，閂眼裡連撬痕都抹了油。就差這一點兒紙屑，沒收拾乾淨。張海樓站在門口，沒進去。他退出來，靠在走廊柱子上，慢慢捋。
屋裡有什麼？乾糧，舊衣，一張沒來得及藏的底稿。巡查七站的賬，跳號、陳九斤、十一次經手，他抄的正本底稿。搜他屋的人，為這個來的。
他進屋，裝作若無其事地晃了一圈。
他眼睛掃過床板暗格，那一處撬動的痕跡，比門閂還明顯。來人是個老手，卻在他最得意的地方，露了怯。張海樓心裡冷笑，這世上就沒有天衣無縫的賊，只有還沒被拆穿的局。他順手把暗格邊上一粒灰塵抹掉，像是替對方，把最後一點慌張，也收拾乾淨。床板暗格開了。底稿還在。翻動過，一頁不少。張海樓盯著那份底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對方拍了內容，沒拿走。高明。拿走，等於告訴他“我來過”。拍走，無聲無息，他還得自己發現紙屑才知道。
可惜啊。
他這手“兵不厭詐”，是上輩子吃夠了虧才學會的。鞋底的真稿，針腳是他自己縫的，連張海蝦都不知道。張海樓把底稿抽出來，抖了抖。
他指尖拂過假稿上那三處錯引，心裡有點佩服上輩子那個吃了大虧的自己。錯引的位置，他挑了又挑，專門往總冊房那種禁地引，為的就是今天這一齣。這一招，他管它叫“引蛇出洞”，蛇沒出，出來的卻是條他沒料到的魚。計劃趕不上變化，這話他上輩子就信，這輩子更信。他這人，被上輩子的“檔案失蹤案”搞怕了，落了個毛病。重要底稿，必抄兩份。真的那份，縫在他鞋底，出門就帶著。床板暗格裡這份。是假的。
假到什麼程度呢。三天前巡河埠那晚，他趴在客棧燈下，一邊“謄抄”一邊跟張海蝦抱怨“賬目好亂”，抱怨得聲情並茂。張海蝦問他抄這麼多遍幹什麼。他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爛筆頭謄出來的假稿裡，七站的賬，一條一條，看著都對。對，就是略微“錯”了三處。三處錯引，全往館規的紅線上引。誰照著這份假稿去查，查到哪兒，哪兒就是禁區。
第一條錯引，把“跳號卷宗”的下落，指去了總冊房。總冊房，館中禁地。夜闖者，按館規，格殺勿論。
張海樓把假稿原樣放回，床板合好，出門吃飯去了。吃飯，練刀，睡覺。睡得那叫一個香。
第三天，夜裡。三更梆子剛過。館裡，警哨，炸了。“有賊，總冊房，”一嗓子破空的哨響，整館的燈，噌噌噌，次第亮起。
張海樓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心裡的鑼，敲得震天響。來了。咬鉤了。他跟聞聲趕來的張海蝦對視一眼，兩人翻身上房，首奔總冊房。
總冊房在館城最深處，三進院，鐵門銅鎖。趕到的時候，值夜的老探員帶著人，己經把第二進院圍了。院當中，一個黑影，被兩名探員死死按在地上。黑影懷裡，散出幾頁紙。總冊房的目錄頁。
“人贓並獲！”老探員踩著黑影的後背，厲聲，“報名來！”
黑影掙扎了兩下，不動了。燈球火把圍上來，把那張臉照了個正著。張海樓看清那張臉，愣了。庫房的管事。館裡最沒存在感的一個人。管庫房三年，見誰都點頭哈腰，話不超過三個字。
張海樓奔著“幕後”去設的局。釣上來一條，看著毫無分量的魚。
他被押到前廳的時候，忽然發瘋似的掙扎，抬起頭。一眼，看見人群裡的張海樓。那一眼，炸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滿堂皆驚。庫房管事披頭散髮，眼睛血紅，指著張海樓，嗓子劈了。“我按圖查的！圖上寫的！照著查，一查一個準！可你，我夜裡跟了你半個月！你睡覺，睡到三更，會自己換一口氣！你走路，踩的地方，跟圖上標的巡查路線，一寸不差！你這屋裡的賬，對得比館裡的正冊還齊！你根本不是在巡查！你是活著的賬本！你是什麼東西啊！”
前廳裡，死一樣的靜。火把畢剝畢剝地燒。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唰，釘在張海樓身上。張海樓站在人群當中，後背的汗，一層壓一層。壞了。局是他設的。魚是他釣的。可魚咬鉤咬瘋了，濺他一身水。
前廳那麼多人，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庫房管事那幾句瘋話，句句戳在要害：換氣、路線、活著的賬本。張海樓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被人把底揭了個半透。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把那句“活著的賬本”反覆嚼，嚼出了一身冷汗。這魚，怕是比他以為的，知道得還多。
“胡言亂語。”師父的聲音，從上座傳來，穩穩的，“拖下去，單獨關押。館裡，明日過堂。”
人被拖下去了，嚎叫聲遠了。前廳的人潮散了，目光沒散。張海樓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黏在他背上，一道一道的。包括師父的。
迴廊上，師父叫住了他。月色裡，師父負著手，看了他很久。
“海樓。假稿。是你。”不是問句。
張海樓喉嚨發乾：“師父，我……”
“做得對。”師父忽然說，“餌是好餌，鉤是好鉤。就是釣上來的魚，太瘋，魚塘，怕是要渾一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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