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庫房管事，審了一夜。天亮，師父的臉，黑得能滴墨。“咬毒了。人沒了。”張海樓心裡一沉。又咬毒。陳九斤，紙人針。庫房管事，牙裡藏的毒丸。一條線上的死法，專門給“知道得太多的人”預備的死法。
“口供留了半頁。”師父把一頁紙拍在案上，“你們自己看。”
兩人湊近。半頁供詞，字跡抖得厲害。“小人該死。三年前，受人銀子，替人看庫。每月十五，收“香火錢”，匯入順發號東家的賬。賬走永昌商號。上游是誰，小人不知。只知接頭人，每月十五，黃昏，戴斗笠。”
每月十五。香火錢。永昌。張海樓看得眼皮首跳。上輩子查到“永昌”這條線的時候，人死了一茬又一茬，最後連卷宗都“黴損”了。這一世，線頭又遞到手裡了。
“順發號。”張海蝦低聲道，“你跑路坐的那條船。”
張海樓點頭。船，賬，連上了。
他想起跑路那晚，順發號的船載著他，一路往南洋跑。那時候他只當是逃命，如今回頭看，那艘船，早就是這條線上的節點。載過他的命，也載過別人的賬。他站在商行門口，忽然覺得，自己這趟重生，從頭到腳，都踩在別人鋪好的路上。
“去查東家。”師父批了令，只批了兩人。“記住。”師父把令牌擱下，眼神沉沉的，“查賬，不查人。賬查到哪兒，人到哪兒為止。越界的柴，為師來劈。”
兩人領令，當天動身，首撲順發號東家賬房所在的商行。趕了一夜路，天矇矇亮到地方。商行門口，門房迎出來，一張哭喪臉。“二位是？”“檔案館，查賬。”張海蝦亮令。門房一聽，腿都軟了，撲通就要跪。“官爺！不，爺！昨夜，昨夜遭賊了！丟的就是賬房那本冊子！”
張海樓僵在臺階底下。又晚了。賊，先他們一步。
這“又”字，成了他這段日子的口頭禪。每次他們趕到，現場都只剩別人收拾過的殘局。他原以為重生帶了先手，如今才明白，這盤棋上，早有人先落子。
進了賬房，一片狼藉。撬的是窗，翻的是櫃，值錢的銀票紋絲沒動。就丟了一本冊子。東家的總賬。賬櫃的鎖，是被一根細鐵絲，從鎖縫裡撥開的，撥得巧，鎖身一道劃痕都沒有。翻過的地方，擺得亂，亂得有章法：凡是帶“香火”二字的條目，全都翻出來敞著。來的人，不是偷錢的。是替他們，把要查的頁，先翻好了。又或者是，把要藏的頁，先拿走了。
“昨夜三更，看門的聽著響動，追出去，人就沒了影。”門房哭喪著臉，“賊留了個物件，在櫃頂上，小人們不敢動，爺您看看。”
櫃頂上，端端正正，擺著一樣東西。一隻紙人。白臉，朱唇，巴掌大，疊得整整齊齊。紙人胸口，用炭條寫著兩個字。
“快。”
張海樓盯著那個字，寒氣從腳底板往上冒。陳九斤死，紙人針。庫房管事死，前夜有人先動過他的庫。賬房丟冊子，櫃頂留紙人。一夥人。一夥手腳快得嚇人的人。一夥，永遠快他們一步的人。
張海蝦繞著賬房轉了一圈，蹲在櫃頂下，仰頭嗅了嗅。
張海樓的鼻子沒張海蝦那麼靈，可他也聞到了，那股子混著甜又混著苦的味道，跟卷房、跟碼頭、跟死巷，一模一樣。三次現場，同一種味道，像有人在他們每一步後面，都蓋了個印。忽然，他臉色變了。“檀香。苦杏仁。就在這櫃頂上。”他指著那隻紙人，“放紙人的人，站在這兒，多久了，味兒還這麼新。”
“是昨晚的賊。”
張海樓捏起那隻紙人，對著晨光看。紙人疊得極講究。白臉兩層，朱唇一點。他捏著紙人的胳膊，輕輕一掰。胳膊裡面，夾層。夾層裡，一張小紙條。字跡陌生，筆筆如刀。
“賬，收走了。別謝。查你們該查的。水底下的事，水上的人，少沾。”
張海樓把紙條遞給張海蝦。
兩張紙條，字跡陌生，卻透著一股子熟稔，像是有人把他們的路數摸得透透的，才敢在他們前頭動手。張海樓琢磨著“水底下的事，水上的人，少沾”這句話，心裡一陣發緊。對方是在護他們，還是在框他們？這半步的快慢之間，藏著的東西，恐怕比永昌那條線，還要深。
訊息傳回館，師父連夜趕來，進了賬房，看現場，看紙人，看紙條。一言不發。看了足足一炷香。張海樓站在邊上，頭一回見師父看一樣東西，看這麼久。那張“快”字紙條，師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看第三遍的時候，師父的手指，在“別謝”那兩個字上，停了停。手指底下，像壓著一段，很舊的舊賬。
末了，師父吐出兩個字。“收網。館中即刻戒嚴。結業大考核，提前。所有學員、管事、雜役，一個不落，全數入考。
張海樓聽出了師父的用意。兩千人圈到島上，每人都有位置，影子再能藏，也藏不過考場的點名。這一步棋，狠，也穩。他心裡暗服，師父終究是師父，不出手則己，一齣手就是收網的網。可他轉念又想，影子藏了三十年，真到了島上，會不會反咬一口？”
張海樓愣了：“師父，考核和收網，”
“館裡有內鬼，查不出來。”師父往外走，步子生風，“一個一個人查，打草驚蛇。那就把兩千人，圈到一個島上。考場上，各歸各位，各安其分。人一動，就有了位置。有了位置，影子，就該現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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