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菜，忽然有點想娘。上輩子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秘密，連個能說的人都沒有。這輩子，才剛搭上搭檔，就有人把信任隨手遞了過來。他端起酒碗，跟張海蝦碰了一下，碰得輕輕的。
酒是好東西。三碗下去，舌頭就大了。
“阿蝦。”他趴在桌子上，眼睛發首，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我跟你說個事兒。”
“你聽著就行，別問。”
“我有個，故人。”
張海蝦舀湯的手，停了。
“我這故人啊。”張海樓的眼淚，沒什麼徵兆，一顆一顆砸在桌面上。“人特別好。話不多，本事大，鼻子靈，命苦。替人擋災，把自己擋沒了。沒了之前還笑，讓我活下去。”
“你說氣人不氣人，他讓我活下去，他自己倒下了。”
夜市的聲音，忽然離得很遠。
“我總想。”張海樓抓著酒碗，指節發白，“要是早知道會那樣，我寧可，寧可我……”
“故人。”張海蝦的聲音，很穩。“後來呢。”
張海樓抬起頭，醉眼看著他。看了很久。
上輩子，火裡，那張臉。這輩子，燈下，這張臉。一模一樣的眉眼。活的，熱的，就在一筷子遠的地方。
“阿蝦。”他忽然湊近了，酒氣熏人，舌頭打了結。“我上輩子……”
三個字。就出了三個字。
哐！哐！哐！
戲班子打更的從街口過，鑼鼓炸得震天響，把後頭的話，整個吞了。
鑼鼓聲裡，張海樓激靈了一下，酒醒了一半。醒了一半，就再不敢說後一半了。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慶幸那鑼鼓來得巧，
又後怕那鑼鼓要是晚一步，他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有些話，憋在上輩子是遺憾，帶到這輩子，就成了燙嘴的火。他幸好沒說，也幸好，對面這個人，似乎並不急著想聽。又後怕那鑼鼓要是晚一步，他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
張海蝦傾著身，湊過來，耳朵支到他嘴邊。
“你上輩子，怎麼了？”
張海樓盯著他。三息。鑼鼓打完了，梆子敲遠了，夜市的聲音，回來了。
他往後一仰，癱回條凳上，抓起酒碗一飲而盡。
“上輩子欠的飯。”
“這輩子，請。”
張海蝦看著他，看了半晌。沒追問。
“那這頓。” “算你還的？”
“算我還的。”張海樓擺手，“吃，吃，吃。哎，再要一屜蝦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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