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在紙上。接不接，隨你們。”
話音未落，黑影猛地拔地而起，竟不逃，反而首取張海蝦！快！快得離譜！張海蝦側身避讓，還是慢了半分。刀片，後發先至。叮！張海樓的刀片，削在黑影袖口。黑影的手腕一翻，一物從袖中滑出。那頁飄在半空的紙，被刀風一帶，打著旋兒，落下來。張海樓伸手，接住。
黑影藉著這一錯身，反手一掌，拍在牆上，借力，翻上牆頭。
張海樓看著那道影子消失在牆頭，手心全是汗。這一手借力翻牆，漂亮得不像逃，倒像有人故意在他們面前，露了個破綻。他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這黑影，未必是真想走，是故意讓他們看清楚，那頁紙上的字。這份“好意”，比殺機更瘮人。張海樓把名單往懷裡收了收，決定天一亮，就把它原樣交給師父。
“別追了。”牆頭上，那道影子頓了頓，“追丟了我不打緊。追上了，你們兩個，一個都活不成。識相點。”
影子躍下牆，融進夜裡，沒了。
巷子裡，靜下來。遠處戒嚴的鑼聲，隱隱傳來。
張海樓握著那頁名單，指節泛白。他上輩子見過太多死人，卻沒見過自己的名字，被人寫得這麼工整，還帶著墨香。那股墨味鑽進鼻子，混著巷口的夜風，讓他想起上輩子最後一次翻卷宗，也是這樣的夜，也是這樣的涼。
張海蝦揉著半邊膀子走過來：“什麼意思？追上他，我們死？”
“不是他殺我們。”張海樓盯著那頁紙，聲音發乾，“是“追上”這個動作本身。他這一身海字步，館裡除了師父那一輩……”
他忽然不說了。因為那頁紙，他看清了。
紙頁上，抄著一份名單。抄了半份。頭一行，墨色沉沉。“張海樓，歿。”第二行。墨跡，未乾。未乾。墨跡未乾，意思是，這行字，是剛剛，寫上去的。
張海樓的手，抖起來。他把紙湊到眼前。第二行，六個字。“張海蝦，歿，待錄。”待錄。待，錄。兩個字，墨色比頭一個“歿”字淡。淡得，像一支筆，正懸在紙面上。蘸飽了墨。就等著，落下來。
死巷裡，風穿過去。那頁紙，在張海樓手裡，嘩啦，輕響了一聲。
張海蝦湊過來看。看清的那一瞬，這個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傢伙，瞳孔，猛地縮了。
兩人抬起頭，對視。誰都沒先說話。半晌，張海蝦伸手，把那頁紙折起來，折得整整齊齊，貼身收了。
“回去。這東西，給師父看。”
走出死巷前，張海樓回頭，望了一眼牆頭。那人最後那句話，還在風裡飄。別追了。追上了，你們一個都活不成。為你好。還是，為他好？
牆上那道影子早沒了。只剩月亮。白慘慘的，照著一巷子的青石板。青石板上，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
上輩子，這條巷子，他從沒走進來過。這輩子，他和另一個人，並肩，從死巷裡，走了出去。一個看路。一個看人。頭一回，像一對正經搭檔。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的影子，跟張海蝦的疊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上輩子他獨來獨往慣了，這輩子被人這麼挨著走，竟有點不習慣的暖。他沒說話，把名單往懷裡掖了掖，像是護著什麼要緊的東西，跟著前面的腳步，一步步踩實了。
回程的路上，張海蝦忽然開口。“剛才。”“嗯？”“黑影撲過來那一下。”張海蝦看著前頭的路，“你往左讓了半步。我往右封的刀。半步，正好把他讓進我的刀口。”
張海樓腳步一頓。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半步，是身體自己走的。上輩子的搭檔，就是這麼走的。十幾年，一步一步，磨出來的。
張海蝦瞥他一眼：“下回提前說。默契這種東西。你不說，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
張海樓一時無言。這算什麼要求。默契還得預約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海蝦，那人己經走在前頭，背影鬆鬆垮垮，像是剛才那句荒唐的要求，跟他毫無關係。張海樓忽然覺得，這搭檔當得，比上輩子那個悶了十幾年的，倒多了點活氣。他加快兩步跟上，把那枚還沾著草味的刀片，悄悄收回了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