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微微垂首，恭敬喚了一聲：“張探員。”
嗓音沉穩清亮，咬字分明，渾無海邊漢子那股粗糲沙啞的腔調。
張海樓淡淡應了一聲，未曾當面盤查，心底卻將這副眉眼徹底記牢。
跑海討生活的人，掌心絕不可能毫無磨損。
入夜，張海樓將張海蝦喚入底艙暗室。
“第六個水手底細不正。”
“我也瞧出來了。”張海蝦抱膝坐下，“他那雙手白淨細嫩，渾無常年搖櫓磨出的死繭。”
“明日開船出海，暗中看死他的一舉一動。”
“不動手將他拿下審問？”
“不必打草驚蛇。”張海樓撥了撥案頭的油燈，“莫雲高千方百計安插進來的眼線，留著遠比當場拔除有用得多。盯防這號人不必盯著他的明面舉動，單看他在該動手時如何避重就輕。地道的水手偷懶耍滑又好飲烈酒，言語粗魯隨意；假扮水手的人處處規矩周全，反倒露出了最大的馬腳。”
張海樓把這層關節在心頭過了一遍。這趟遠航，船艙內外皆需暗中留神。
張海蝦微微頷首，忽又低聲問道：“哥，這趟孤軍深入外海，你心頭可有實底？”
張海樓撫過懷中冰涼的舊冊。
舊海樓當年走過這條死路，最終深陷迷局未能歸來；如今他揣著前人的手記，重新涉足同一片風浪。
當真有十足把握麼？
自然沒有。
但他心頭清楚，舊海樓當年單槍匹馬闖入死海，如今這艘船上，張海樓身邊多了能託付後背的同袍。
“有底。”張海樓抬眸一笑，“舊海樓當年孤身一人上路，如今這艘船上，有你替我盯著後背。”
張海蝦神色微怔，隨即揚起嘴角：“哥，你這算是在誇我得力了。”
“誇你作甚。”張海樓隨手拍了他一記，“滾去甲板查驗纜繩。”
翌日拂曉，歸安號拔錨啟航。
碼頭石階上，師父青衫立定，並未揮手作別，只靜靜凝視著大船漸行漸遠。
張海樓立在船尾，回頭遙遙望了一眼。
師父的身影在瀰漫的晨霧中逐漸化作模糊的小點。
上一世他倉皇逃亡西千里，從未回眸看過總館一眼；這一世揚帆出征，他終於坦然回望。
大船駛出廈門港，迎面而來的海風夾雜著濃烈的鹹腥溼氣。
張海樓翻開舊冊的第一頁，對照當下的海況仔細核驗。
潮汛時辰同圖樣嚴絲合縫，風向水勢亦毫無二致，眼前的航程同三十年前舊海樓起航那日猶如一個模子拓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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