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伏在雕花銅格通風氣窗後頭,將呼吸放到極微弱的程度。
閣內泛著濃烈刺鼻的蘇合檀香味,混著陳年老宣紙發餿的氣味。
一張寬達丈許的紫檀大案橫陳在正中央,案後端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頭。
平日裡吃齋唸佛、走平地都要人攙扶的副督辦陳文甫,此刻端坐椅上,脊樑挺拔得如同標槍,身上的墨緞金紋長袍整肅一新,麵皮緊繃,眼神陰鷙狠厲。
大案中央擺著一隻開啟的紫檀長盒,內裡臥著一枚西寸方圓的青銅大印,兇獸印紐上浸透了發黑發紅的陳年硃砂。
大印旁疊放著三隻沉重無比的厚鐵皮箱,搭扣全被開啟,裡頭整整齊齊碼放著南安號三十年來的出海密檔、藥引折損賬簿與走私黃昏草的官印文書。案腳的一尊青銅炭盆裡炭火燒得通紅,青白火苗首往上躥,熱氣滾滾。
案角擱著一紙剛拆封的加急密電,用西洋紅蠟封口,字跡短促如刀刻:
“海口風順,藥鼎己沸。速焚底賬,封印南歸。莫。”
陳文甫隨手將電報投進通紅的火盆裡,看著紙張卷邊化作黑灰飛屑,嘴角泛起一抹冷厲快意的冷笑:“三十年謀劃,總算到了頭啦。”
他站起身來,踱步到案旁那三隻鐵皮箱前,用長袖拂去上面的塵灰。
“南安號出海三十年,三千七百條人命化作神藥,全憑老夫這雙老手在館裡給莫老闆壓著底!”陳文甫對著空蕩蕩的屋頂自言自語,神情近乎病態的狂熱,“世人皆當張海琪神通廣大,誰能想到她守著這堆爛紙,連南安號的底艙都不敢多看一眼?今夜大火一燒,死無對證,神藥到手,天大地大,誰還能奈老夫何!”
陳文甫深吸一口氣,從懷裡取出一張早己摺疊發黃的地契與委任狀:“莫老闆允諾的三座南洋橡膠園、萬兩黃金,還有那顆延年益壽的黃昏丹,今夜過後,全歸老夫所有了。”
他獰笑著走回案前,翻開一本用整塊黑牛皮裝訂的死籍檔冊。
冊頁正中工工整整寫著兩人名號:
三等探員張海樓。
三等探員張海蝦。
名字下頭端端正正壓著兩塊陰森白骨籤,上面早己刻好了絕命死由:海難暴斃,查無此人。
在這兩行字的上方,還密密麻麻羅列著歷年來被蓋死銷號的名字,整整七十餘頁,每一行名字後頭都蓋著一枚鮮紅如血的青銅大印。
只要青銅大印往上一砸,兩人立刻便成了人間蒸發的死人,縱使翻江倒海,在官府和檔案館的卷宗上也絕無半點立足之地。
陳文甫伸出滿是厚繭的右手,穩穩握住青銅大印的兇獸獸首,將印面重重浸入粘稠腥臭的硃砂印泥中,來回用力轉透紅油。
大印凌空抬起,濃稠血光倒映在他陰森的臉皮上。
陳文甫俯瞰名冊冷嗤:“張海樓,張海蝦,憑你們兩個乳臭未乾的小輩也想掀翻莫老闆的大船?到了時辰,乖乖去黃泉跟舊海樓作伴去吧!”
青銅印裹著呼嘯的風勢,向著名冊上的名姓狠狠砸落!
就在大印距離紙面尚存兩寸的電光石火間,上方雕花氣窗猛然崩碎!
狂風夾雜碎木當頭傾瀉,兩條矯健身影自頂梁凌空撲下,短刀出鞘之勢迅疾凌厲!
“老狗,你手裡的印今晚落不下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