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漫過碼頭跳板，快輪鍋爐房裡燒紅的火膛散發著滾燙的熱浪。
張海樓抬腳把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守船水手踹翻落海，回身死死扣住舵輪，右臂猛力推到底艙的氣閥操縱桿。
這艘雙桅蒸汽快輪原本是莫家用來給南安號傳遞密令、押送活人重犯的私家飛艇，船身通體用厚重的洋鐵皮緊緊包裹，兩舷各架設著兩具能連環擊發的精鋼機弩，吃水淺而馬力極大。整艘快輪長約八丈，兩層艙房用的是堅韌的南洋柚木，龍骨處還嵌著雙層熟鐵水密隔板。
張海蝦敏捷地滑進底艙鍋爐房，抄起沉重的大鐵鍬，將大塊大塊上等無煙焦炭瘋了似的填進燃燒正旺的爐膛裡。
“哥，這爐膛裡的火苗全燒藍了，火勢猛得很哪！”張海蝦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扯著破鑼嗓子朝上頭大喊。
滾燙的爐火照亮了他黑瘦的臉龐，粗壯的銅製導管在超負荷的蒸汽壓力下劇烈顫動，內裡的氣壓節節暴漲。氣壓閥盤上的銅標一路飆升，整艘快輪猛然一震，水底兩具雙葉鐵螺旋槳瘋狂攪動，劈開岸邊翻滾的白濁浪頭，如離弦利箭般衝出避風港口，首撲怒濤洶湧的漆黑洋麵。
狂暴的風浪在海面上掀起兩丈多高的黑色峰巒，整艘快輪隨著水勢劇烈拋起跌落，冰冷的海水一次次自舷側狠狠砸上甲板。
張海蝦頂著風浪爬出鍋爐房，伏在船頭前甲板的鐵欄杆旁，單腿跪地壓住重心，鼻翼劇烈抽動，目光穿透雨簾盯住深黑色的水面：“哥，海風太大，雨水把煤煙味沖淡了許多，可南安號排出的硫磺死水味道太沖，順著退潮的水流首往東北角去呢！”
“東北角是盤花海礁的暗水槽，”張海樓抹掉眉骨上的水珠，單臂控緊舵輪，“莫雲高這是想借著退潮的暗流，一口氣扎進公海深淵哪。他算準了今夜有大潮，想趕在天亮前徹底出境呢。”
張海樓強忍著左肩碎裂的痛楚，全憑右臂發力，腳掌死死蹬緊舵艙底板，藉著浪頭起伏的節奏調整舵角。
前世在南洋漂泊多年，他吃盡了風浪苦頭，這條航道上的每一處暗湧潮頭，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三分脈絡來。水流越急，船底的阻力反而能化為推力，只要切準了浪頭的浪脊，快輪便能如飛梭般在波谷間滑行。
就在快輪全速衝入外海主航道的當口，前方灰濛濛的雨幕裡，突然亮起兩道慘白的探照風燈。
兩艘吃水極深的莫家快艇自兩翼暗礁群后頭包抄竄出，船頭上各焊著一柄尖銳的精鋼衝撞鐵角，甲板上站滿了身披黑蓑衣的亡命槍手。
“截住他們！”對面的快艇上傳來嘶啞兇殘的吼叫，“舵艙裡坐的不是自家人，開火打沉它！”
黑夜裡騰起成片火光，數十枚鉛彈密集掃來，打在快輪前擋鐵板上，發出沉悶密集的撞擊聲響，碎屑與火星西下飛濺。
緊接著，兩道浸透猛火油的重型火龍標自敵艇甲板呼嘯擲出，長矛般的鐵標狠狠紮在快輪右舷的外板上，赤紅的烈焰順著風勢狂捲開來！
“雕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現眼！”
張海蝦反應極快，就地翻滾躲進絞盤鐵箱後頭，避開橫飛的碎鐵，手中粗黑的海字鐵鎖己然備好。
他反手抽出腰後短刀，一刀斬斷著火的外板木方，順勢抬腿將連帶燃燒的火標踢入海中，動作乾淨利落。
張海樓眼神森寒，不僅沒有減速轉向，反而騰出右手一把拽住汽笛拉索，將蒸汽壓力頂向極限，腳下重重踏下排氣閥門！
“想攔老子的路？下輩子吧！”
整艘快輪藉著翻騰的狂濤破浪躍起，堅硬的包鐵船頭對準左側那艘快艇的腰腹，挾著萬鈞之力狠狠撞了過去！
兩船猛然對撞，木料崩裂斷折的脆響驚心動魄！
左側快艇的側舷當場被快輪尖銳的船頭擠壓切碎，整半截船體向內凹癟陷落，狂暴的海水倒灌而入。甲板上的七八名黑衣槍手站立不穩，慘嚎著連人帶槍翻滾墜入翻湧的暗浪之中，轉眼便被狂暴的漩渦吞噬得無影無蹤。
右側快艇上的黑衣死士驚怒交加，丟擲兩具帶著倒刺的精鋼抓鉤，死死扣住快輪右舷的護欄木架。
五名口銜短刀的刀客藉著纜繩晃盪騰空躍起，接連跳上甲板，刀刃在夜色中泛出滲人的慘綠毒光。
“海蝦，清場！”張海樓厲聲大喝。
根本用不著張海樓多言，伏在絞盤後頭的張海蝦身形己然彈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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