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瞎。”紅衣把視線收回去，落在了窗臺上那一排被退回的暖手爐上。
那九個爐子被下人們收拾了擺在賬房窗臺上等入庫，絨布套子在燭火裡映出模糊的光團，圓滾滾的九個。
“他這個人，哪怕在夢裡被扭曲了性格、換了身份、灌了花花公子的殼子，底下的東西沒變。”
“他看著誰的眼神是軟的、摸誰的手是抖的、送給誰的東西是巴巴遞過去的……這些改不了。”
粉衣終於把針扎透了綢面，低頭在針腳上打了一個結：“大姐，我們當初為什麼下凡來著？”
紅衣張了張嘴。
“為了修為，為了功德，為了突破瓶頸。”粉衣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平的，像背課文的夫子，
“可我們來凡間大半年了，修為漲了嗎？功德添了嗎？瓶頸鬆了嗎？”
沒有人回答。
“我們光顧著算計他怎麼喜歡我們。”
粉衣把繡繃舉起來對著燭火看了看，上面繡的是一枝並蒂蓮，但花苞只繡了一半，另一半還是一片空白的綢面，
“可我們從來想過，他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現在看見了，他喜歡一個人就是半夜翻牆、送暖手爐、蹲牆根分栗子。”
“跟我們預想的錦衣華服花前月下，半點關係都沒有。”
紅衣閉上了眼睛。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藍衣以為她睡著了。
“我們是不是……”紅衣的聲音從唇間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又輸了？”
藍衣伸手從空瓜子袋底摸出最後一顆壓碎的瓜子粒，擱進嘴裡嚼了嚼，聲音脆生生的：“贏過嗎？”
粉衣把繡繃放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只繡了一半的並蒂蓮，聲音細細的：“沒贏過。”
三個人的目光在燭火上方碰了一下。
藍衣先別開了臉，把空瓜子袋揉成一團扔進牆角。
粉衣把繡繃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簾子拉開了半扇。
月光從外面湧進來，把賬房的地板照出了一道銀白的亮痕。
紅衣坐在那裡沒動，月光正好落在她面前攤開的賬本封皮上，把那行“西廂用度”照得清清楚楚。
“情夢織困得住他的身，”紅衣慢慢地說，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確認，
“困不住他的心，他心裡有徐勺兒，在我們施法之前就有了。”
“夢只是把人心裡頭藏著的翻了出來，翻得滿院子都是。”
藍衣從藤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這個夢怎麼辦？”
“等，等它自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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