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會設在祠堂外的院落裡,院中兩側擺著梨木案几,陳香混著香燭氣,又摻著點院角九里香的淡味,氣息沉雜。
祠堂正中的供臺擺著鄧氏歷代先祖牌位,長明燈燭火搖曳,案上整整齊齊碼著羅盤、桃木劍、象牙卦盤、描金符盒,銅光木色交錯,透著代代積累的厚重底蘊。
院中己坐了十餘位風水術士,有蓄山羊鬍的老先生,有穿素色道袍的道人,也有拎著布幡的摸骨相士,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聽見腳步聲,眾人目光齊刷刷轉過來,落在阮清羅身上,有詫異,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審視。
阮清羅今天特意沒穿出外場的那身中式行頭,而是穿了件珍珠白緞面的襯衫,下搭同色系高腰垂感西褲,步履間褲腿輕晃,幹練又舒展。
緞面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柔光,不見半分軟媚,反倒襯得人清冽如月下寒玉。
一頭黑髮鬆鬆披在肩頭,只在耳後別了兩枚極簡銀夾,髮絲順滑得泛著光。
在滿院子都是深色唐裝、布襪布鞋之中,她看起來格格不入。
可偏偏那點格格不入落在她身上,反倒顯出一種不動聲色的自信。
主位上的鄧天師,五十上下的年紀,一身藏青暗紋唐裝,頷下三縷短鬚修得齊整,面容端方,眉眼間帶著常年身居上位的自持。
他抬手做了個請的姿態,語調溫吞平緩,像在跟故交敘舊。
“這位便是近來在香江聲名鵲起的小阮師傅吧?果然容貌出眾,氣度不凡。老夫忝為鄧氏家主,常年守在圍村少入市區,倒是遲至今日才得見真人。”
“說起來也是一樁奇事。玄門這行,素來靠師承輩分、年月積累攢名氣,一步一個腳印,半點虛浮不得。像小阮師傅這樣橫空出世,一齣手便接連破了幾樁難事,近二十年裡,倒是頭一回見。”
“老夫難免好奇,不知小阮師傅師承哪一脈?是茅山、全真,還是咱們本地哪派的高人弟子?也好讓在座諸位同道認認淵源,日後互相走動,也有個照應。”
話說到這兒,他聲音微頓,指尖在身側案几的羅盤銅邊上輕輕一抹,笑容淡了幾分,話裡的軟刺便順著客套滲了出來。
“當然了,如今世道不同,也有不少朋友喜歡走些捷徑,借江湖勢力、商政人脈撐場面。外頭聽著風光無限,可真到了術法見真章的地方,終究是虛的。咱們玄門講根骨傳承、講手上功夫,旁門左道的東西,登不了大雅之堂。”
他抬眼看向阮清羅,目光平和,語氣卻帶著幾分敲打,“小阮師傅,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院裡的氣氛瞬間微妙地靜了下來。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有聽不明白的。
什麼“江湖勢力”、“旁門左道”,句句都在暗指阮清羅靠東星社團撐腰、無門無派,截了本該屬於鄧家的體面生意,還不知天高地厚的來赴群英會。
話裹在客套裡,一層一層的,像用錦緞包了銀針,表面繁華內裡卻扎人得很。
阮清羅心底冷笑。
果然不論是修仙界還是這港綜世界,這些自詡“名門”的人,都是一模一樣的調調,本事沒幾分,打壓後輩、扣帽子的手段倒是熟練得很。
她抬眼望過去,眸色清淡如深水,半分侷促慌亂都無。
“鄧天師說笑了。”她聲音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像玉石相擊,恰好能落進每個人耳裡,“玄門一道,從來以能鎮邪煞、斷吉凶、安人心者為正,與師承名頭、門派輩分,本就沒多大幹系。本事夠硬,何須靠祖宅牌匾、先祖餘蔭撐場面?”
她有意頓了一下,目光從鄧天師臉上移開,掃過堂中諸人,最後又落回鄧天師身上。
“至於總督府那樁事,總督本人篤信洋教,素來不沾本土術數。夫人夢魘七日,是經首富李生引薦,才破例允我一試。真論起來,倒與什麼江湖人脈、旁門路子沒有半分關係。”
她唇角微彎,笑意淺淡,“畢竟若真靠人脈撐場面,最先被請上門的,也該是鄧天師這樣的名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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