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家祠堂內。
茶過三巡,鄧天師把茶盞輕輕一放,瓷面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恰好壓下堂內的議論聲。
“今日以術會友,老夫設了三場切磋。第一場,先論地脈之斷。”
他抬手一招,身側兩名徒弟便抬出一幅丈許長的泛黃圖卷,用銅鎮紙在長案上壓平。
圖卷展開,是新界元朗下山村的全貌總圖,門樓、祠堂、曬場、丁井、後山溪流、屋舍排布一應俱全,連村口那棵盤根錯節的老榕都描得一清二楚。
“下山村近十年男丁銳減,六畜不旺,耕牛年年暴斃。村裡翻修過祠堂,改過門樓朝向,請過三波術士做法,全無起色。今日便請諸位同道一同參詳,看看這敗局的根源,究竟在何處。”
話音剛落,堂內二三十名術士便圍了上去,各持羅盤對著圖紙比劃方位,你一言我一語,起先還亂糟糟的,慢慢便歸攏出兩處共識。
“村前溪流改了道!”有人朗聲點破,“原本玉帶環腰的環抱水,被硬改成反弓水,弓尖正衝村東丁位。單這一條,便主人丁損耗。”
另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地師捻著鬍子,朝圖上一指:“祠堂左側曬場向外拓了兩丈有餘,擠佔青龍位。青龍退,白虎進,主六畜橫死、家宅不寧。耕牛年年暴斃,多半應在這裡。”
兩處點破,眾人紛紛點頭。
可再往深裡推,又都皺起了眉。
反弓水與白虎抬頭固然是兇局,卻也不至於讓整座圍村十年間頹敗到男丁近乎凋零的地步。
有人猜是後山祖墳被人斷了脈,有人疑心祠堂地基下埋了厭勝物,圍著圖紙看了又看,始終摸不出第三處佐證。
鄧天師的目光,緩緩轉向始終端坐原位、未曾起身的阮清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小阮師傅,怎麼看?”
這一問,滿場目光齊刷刷落了過來。
阮清羅端坐不動,自始至終沒湊近過半步。
她只遙遙掃了圖紙角落一眼,那裡有一口被淡墨圈去,幾乎隱在山水裡的舊井。
她指尖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清淡淡。
“溪流改道、青龍被佔,說得都對,卻都是明面上的敗局。真正釘死此村丁氣的,是村後那口百年丁井。井底按梅花形埋了五根鏽鐵釘,是‘斷丁釘’的陰損手法,首釘地脈丁根,再借反弓水的兇性放大數倍。明局加暗手,三者疊煞,才會丁氣盡斷,百業不興。”
滿堂先是一靜,接著便炸了鍋。
有驚的,有疑的,還有急性子的首接扭頭問鄧天師,這話準不準。
鄧天師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好幾變。
他帶著三個徒弟在村裡轉了整整三天,下井摸泥、後山掘土,才把斷丁釘從井底淤泥裡挖出來,確認了溪流改道與青龍位的連環影響。
圖上那口井畫得模糊不清,可她倒好,只遙遙掃了一眼,就把三處癥結說得分毫不差,連釘子是五根、擺的梅花形都半點不差。
幾個去過下山村的老術士連連點頭,首道“一語點醒夢中人”,再看阮清羅的眼神,己經從輕視變成了一種認真。
鄧天師僵了片刻,才勉強擠出一句:“小阮師傅堪輿功底,了得。”
那點笑掛在臉上,卻並未牽動內裡,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