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野數錢的手頓了一下。這年頭投機倒把抓得嚴，哪怕是在百貨大樓裡，敢這麼明目張膽點出票據來路的也不多見。他把大團結塞進內兜，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女售貨員。
女人大概二十出頭，燙著當下城裡最時髦的波浪卷，一件深藍色的列寧裝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處隱約露出一截白色的確良襯衣領子。她長了一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此刻正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
賀知野沒急著接話，拎起裝滿物資的兩個大網兜，大步走向二樓樓梯口拐角處的死角。女人抿了抿嘴唇，踩著半高跟皮鞋跟了過去。
避開了大廳裡嘈雜的人群，拐角處光線有些昏暗。
“同志，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賀知野靠在斑駁的牆皮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這票據可是公家蓋了章的。你一個售貨員，管得寬了點吧？”
女人並沒有被賀知野的冷臉嚇退，反而捂著嘴輕笑了一聲。這一笑，眼角的媚意擋都擋不住。
“大哥，別緊張。我叫沈曼。我哥在西街的衚衕裡乾點小買賣。您手裡這批票，帶著供銷社周主任特有的私章暗記。平時只有拿特級山貨去換的人，才能拿到這種不記名的死票。”
沈曼湊近了半步，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飄進賀知野的鼻腔。
“您剛才大手大腳地買那些不要票的副食品，肯定是剛從山裡出來，手裡不缺票，但缺實打實的油水。我這兒有點內部的俏貨，想跟您換點工業券。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
賀知野眯了眯眼睛。這城裡的女人膽子夠大，眼光也毒。他確實還需要囤積大量的動物油脂，災荒年光吃瘦肉不扛餓，肚子裡沒油水人是會浮腫的。
“什麼俏貨？說來聽聽。要是幾斤棒子麵就別浪費我時間了。”
沈曼見他鬆了口，眼裡閃過一絲喜色，壓低了聲音：“五十斤內部特供的生豬板油，還有兩罐蘇聯老大哥那邊進口的牛肉罐頭。全是不記賬的私貨。”
賀知野心裡一動。五十斤豬板油，在這個買肉都要憑票限量供應的年代，絕對是大手筆了。這兩罐牛肉罐頭更是稀罕物，拿回去給妹妹們改善伙食再好不過。
他從兜裡摸出剛才在供銷社要來的腳踏車工業券，夾在兩根手指中間晃了晃。他要買車，一張券就夠了，手裡這幾張本來就是打算去黑市倒騰的。
“兩張腳踏車券，換你說的這些。東西在哪？”
沈曼看著那兩張蓋著大紅戳的工業券，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這玩意兒在黑市上能炒到天價，有了它，她哥的買賣就能再上一個臺階。
她強壓住激動，快速說道：“東西就在後院的職工倉庫裡。您在後門小巷子等我，五分鐘我就把東西弄出來。”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用那雙水靈的桃花眼深深看了一眼賀知野。“大哥，你這人挺痛快。交個朋友？”
賀知野把工業券塞回兜裡，語氣平淡：“交易而己。錢貨兩清。”
五分鐘後，百貨大樓後巷。
沈曼推著一輛破舊的板車，車上蓋著一塊髒兮兮的油布。她把車推到賀知野面前，掀開油布的一角，露出了底下白花花、冒著冷氣的幾大扇豬板油，旁邊還塞著兩個印著俄文字母的鐵皮罐頭。
賀知野驗了貨，確認沒問題。他沒有廢話，首接把兩張工業券遞給沈曼。
就在沈曼伸手接票的瞬間，她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賀知野粗糙且帶著厚繭的大手。賀知野反手一扣，將票據穩穩塞進她掌心，動作利落，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
沈曼愣了一下。她習慣了城裡那些油頭粉面的男青年對她獻殷勤時的那種黏糊勁兒，突然碰到賀知野這種帶著山野粗獷、眼神銳利如刀的男人，心裡像是有隻小鹿撞了一下，泛起一陣奇異的漣漪。
她看著賀知野單手拎起那五十斤重的豬板油，像拎小雞一樣輕鬆地放進自己的大網兜裡，忍不住脫口而出：“大哥，你這身力氣……真大。”
賀知野沒接這茬。他把網兜掛在剛才順便提出來的嶄新二八大槓腳踏車車把上。這是他剛用剩下一張票買的。
“走了。”賀知野長腿一跨，騎上那輛黑得發亮的二八大槓，甚至都沒多看沈曼一眼，蹬著踏板消失在巷子口。
沈曼捏著手裡的工業券，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咬了咬嘴唇。這還是頭一次有男人對她的主動示好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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