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沒有說話。那雙瘦弱得像蘆柴棒一樣的手臂,猛地死死抱住了賀知野還沾著泥水的軍大衣袖子。
她把頭埋在賀知野的腿上。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聲終於從嗓子裡破喉而出。這哭聲裡沒有死裡逃生的慶幸,全是一個八歲孤兒在經歷了飢餓、嚴寒和瀕死恐懼後,對這世間唯一溫暖的死死攀附。
圍觀的村民們被這哭聲狠狠戳中了心窩子。
這大半年春荒,村裡不少人家都斷了糧,看著自家的孩子餓得面黃肌瘦卻無能為力。大丫的眼淚,像是替全村人哭出了這操蛋世道的委屈和心酸。
幾個平時在土裡刨食流血都不流淚的東北大漢,此刻紛紛轉過頭去,用粗糙的手背偷偷抹著眼角。婦女主任劉大嘴更是哭得首抽搭,心疼地想上前去抱大丫,卻又怕驚了這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丫頭。
白大夫愣在原地,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太清楚大丫剛才的情況了,那就是一隻腳己經踏進了鬼門關。可賀知野就憑著那一碗肉湯,硬生生把這孩子的命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這哪裡是普通的肉湯!這分明是神藥啊!
白老頭想起上次賀知野喂蘇雨柔的那碗“婆婆丁湯”,心裡對賀知野那種神秘且逆天的醫術更加深信不疑,甚至隱隱生出了一種膜拜的敬畏。
賀知野沒有推開大丫。
他伸出那隻因為常年握大斧而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大丫那像枯草一樣凌亂的頭髮。
“沒事了。以後餓了,就去我家後院,找你初霜姐要口吃的。賀家只要有飯,就餓不著你。”賀知野的聲音低沉有力,落在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裡。
他站起身,大丫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肯撒手。賀知野乾脆一把將這個輕得沒有幾兩肉的小丫頭單臂抱了起來,裹進寬大的軍大衣裡只露出一張掛著淚痕的小臉。
賀知野轉頭看向站在一旁、還在抹眼淚的村長趙鐵柱。
他指了指腳邊那頭剛被他扔在雪地上的、足有兩百斤重的小野豬。
“村長,這豬我不要了。”
趙鐵柱愣住了,滿臉錯愕:“賀兄弟,這可是你拿命從深山裡換回來的肉啊。你家裡那幾張嘴也得吃飯……”
“我家有白菜,餓不死。”賀知野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面帶菜色、眼神里透著渴望卻又死死剋制的鄉親們。
“這頭豬,勞煩您做主,把它切碎了熬一大鍋肉湯。村裡像大丫這樣家裡揭不開鍋的、家裡有老弱病殘挺不過春荒的,都分一碗。剩下的骨頭,給大夥兒熬油。”
賀知野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扔出的不是兩百斤救命的鮮肉,而是一塊不值錢的石頭。
但在場的村民們卻徹底炸了鍋。
兩百斤肉啊!在這五八年的春荒,這頭豬要是拿到鎮上的黑市,能換回多少細糧和鈔票?賀知野不僅一分錢不要,還要白白分給村裡最困難的人續命!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打獵狠人”了。
撲通!
一個家裡斷糧三天、媳婦剛生了娃沒奶水的老實漢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首挺挺地跪在了雪地裡。
“賀爺!您的大恩大德,我劉老三這輩子當牛做馬報答您!”
這一個響頭,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打穀場上,幾十個村民,無論是白髮蒼蒼的老人,還是幹慣了農活的壯漢,紛紛對著賀知野低下了頭,有的甚至跟著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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