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牛看著炕桌上那堆小山一樣的大團結。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他這輩子連十塊錢的整票都沒見過幾回，這五百塊錢砸在眼前，比後山那五百斤的黑瞎子還要讓他覺得頭暈目眩。
“賀……賀爺。這錢我不能要。這要是拿了，我李大牛下輩子當牛做馬都還不清。”李大牛往後退了一步，那張滿是風霜的國字臉上透著一股子倔強。
他是個粗人，但也懂得這年月錢的份量。賀知野救了他的命，現在連娶媳婦的錢都要賀爺出，他這大男人的脊樑骨算是徹底彎了。
賀知野沒接茬。他拿起桌上那張蓋著紅戳的腳踏車工業券，隨意地折了兩下，揣進兜裡。
他走到李大牛面前。
沒有安慰，沒有勸解。賀知野突然抬起腿，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李大牛的膝蓋窩上。
“撲通”一聲。
李大牛這個一百八十多斤的壯漢，首接單膝跪在了青磚地上。
“覺得丟人？覺得拿了我的錢傷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賀知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刀。
“你那沒過門的媳婦現在在家裡天天哭，眼看就要被她爹媽賣給那個瘸腿的殺豬匠。你為了保住你那點臉面，就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裡跳？這就是你李大牛的骨氣？”
李大牛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透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褲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憋著沒掉下來。
“兄弟是拿來幹什麼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賀知野彎下腰，一把抓住李大牛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這錢算我入股的。等把弟妹娶進門，亂石灘那邊的開荒和護衛，你給我盯死了。賺了錢，慢慢還。今天這事，不光是你李大牛的私事。”賀知野眼神轉冷，“王家莊的人敢看不起我們靠山屯，敢看不起我賀知野的兄弟。這臉，我必須得幫你打回去。”
第二天一早。
靠山屯的晨霧還沒散盡。大隊部門口的空地上，己經聚集了十幾個穿著乾淨衣裳、精神抖擻的民兵漢子。
傻柱子光著膀子，把那臺東方紅拖拉機擦得黑亮。
“轟隆隆——”
發動機的轟鳴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賀知野坐在駕駛座上。他今天沒穿那件破軍大衣，而是換上了一件初霜新縫製的藏青色呢子外套，整個人透著一股凌厲且不容忽視的上位者氣場。
李大牛穿著他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的確良襯衫，侷促地坐在拖拉機的副駕駛位上。身後寬大的車斗裡，站著十幾個腰桿筆挺的靠山屯民兵。
這陣仗，不像是去相親，倒像是去砸場子的。
“出發。”
賀知野一推檔杆。拖拉機碾壓著土路，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狂暴氣勢，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靠山屯，首奔鎮上。
鎮子裡的國營飯店。
這年頭，能在國營飯店訂個包廂相親的，那絕對是家裡有厚底子的。
王翠蓮的母親，王家莊有名的長舌婦兼潑婦馬翠花，此刻正坐在包廂的正座上。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紅底花棉襖，脖子上掛著一串廉價的玻璃珠子。那雙倒三角眼裡，滿是精明和算計。
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滿臉麻子、腿有些瘸的男人。這人就是鎮上供銷社的殺豬匠，張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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