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靠山屯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霜霧裡,冷風順著土牆根子來回亂竄,颳得乾枯的榆樹枝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
賀家大瓦房裡,地龍燒得溫熱。
賀知野盤腿坐在炕頭上,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碗裡是初霜剛熬好的棒子麵粥,上面飄著幾滴金黃的野豬油花。
他慢條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鹹香的油星混著棒子麵的粗糲感滑進胃裡,暖烘烘的。
“哥,你真不去亂石灘看看?昨天那個省裡來的什麼支書,走的時候可放出狠話了。”夏雪跪在炕沿上,手裡扒拉著大算盤,兩根麻花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小冰坐在旁邊,正往嘴裡塞白麵饅頭。
腮幫子鼓得像只藏食的小松鼠。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他敢搶,我讓小黑啄禿他的頭皮!”
賀知野放下碗,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去幹嘛?看他耍猴戲?”他眼皮都沒抬,“吃飯。天塌不下來。”
他這大半年來在靠山屯紮的根,豈是一個空降兵拿著張破紙就能刨得動的?這亂石灘可是他生機靈泉的掩護地,是整個賀家商業版圖的心臟。王德發要是真敢硬搶,那就是把腦袋伸進了鍘刀裡。
與此同時。村北的亂石灘。
兩米高的石頭圍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圍牆外頭,黃土路被昨晚的霜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首打滑。
王德發穿著那件剪裁合體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腳下蹬著一雙嶄新的三接頭黑皮鞋。他帶著西個大隊部的辦事員,氣勢洶洶地順著土路往上走。
金絲邊眼鏡被他推到了鼻樑最高處,鏡片後頭那雙三角眼裡,閃著貪婪又急躁的光。
“一幫泥腿子,還反了天了。等我接手了這塊地,把畝產千斤的資料報到省裡,明年這副廳的位置就是我的!”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打著算盤。
昨晚在大隊部被賀知野拿刀子嚇了一通,他回屋越想越憋屈。在省城機關裡,誰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地叫一聲“王處”?到了這窮鄉僻壤,竟然被一個打獵的給威脅了。
今天,他就是要在全村人面前立威,把這刺頭給拔了。
“王支書,前面……前面就是那塊自留地了。門被大鐵鎖鎖著呢。”一個辦事員縮著脖子,指了指前面。
王德發加快步子,皮鞋在凍土上磕出“嗒嗒”的聲音。
“鎖著?給我砸開!這是集體財產,他賀知野算老幾!”
他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揮斥方遒的架勢。
結果,剛拐過一個彎,視線越過幾棵乾枯的白樺樹。
王德髮腳底下一滑,差點一屁股坐地上。他扶住旁邊的樹幹,金絲眼鏡順著鼻樑往下滑了半寸。
亂石灘那扇厚重的木排門前,這會兒根本不是什麼空蕩蕩的荒地。
黑壓壓的一片。
幾十號人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死死地擋在木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