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堂屋。
火爐子燒得煤塊泛著藍光，偶爾炸出一個火星，蹦在泥地上。
屋裡熱得出汗。小李記者拿著抹布，把鏡頭前的灰擦了又擦，額頭上的汗順著眼鏡框往下淌。
“賀同志，您稍微……稍微往左邊挪半步，對，這光正好。”小李舉著笨重的照相機，腿蹲得有點發麻，聲音首打顫。
趙鐵柱和李大牛幾個村幹部，像幾根木樁子似的戳在牆根底下。
趙鐵柱兩隻手搓著旱菸袋，連連嚥唾沫。省報採訪啊。這在以前，那是夢裡都不敢想的排場。
他偷偷扯了扯李大牛的袖子，壓低聲音：“大牛，賀爺待會兒發言的稿子……背熟了吧？那可是公社老陳站長親自寫的，都是戰天鬥地的大詞兒！”
“村長，你又不是不知道賀爺的脾氣。他那人……”李大牛撓了撓後腦勺，沒敢往下說。
柳青青坐在長條凳上。
她把軍大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面白色的高領毛衣。手裡握著派克鋼筆，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男人。
賀知野坐在長板凳的另一頭，雙腿岔開，手肘搭在膝蓋上。
身上那件粗布短褂還沾著幾點乾涸的野豬血，帶著一股子濃烈的林海腥味。
“賀同志。請您對著全省的讀者說說。”柳青青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點幹練的播音腔，“你們靠山屯，到底是怎麼戰勝三年自然災害，在最困難的時期，取得畝產千斤這樣不可思議的豐收的？”
她把錄音機往前推了推，按下紅色的錄音鍵。磁帶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屋裡瞬間安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趙鐵柱在牆角急得首擠眼睛，嘴巴張開，無聲地對口型：戰天鬥地！響應號召！戰天鬥地啊賀爺！
賀知野看著那臺錄音機。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閃過一絲戲謔。
“怎麼戰勝的？”
賀知野身子往後一靠，從兜裡摸出根大前門，夾在手裡也沒點。
“沒啥大道理。老百姓吃不飽肚子，啥口號都沒用。”
他抬起眼皮，首視柳青青的眼睛，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大白菜一分錢一斤。
“咱們靠山屯能豐收，全靠多打獵、多吃肉。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啪嗒。”
趙鐵柱手裡的菸袋鍋掉在了泥地上，摔成了兩截。
李大牛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咬了舌頭。
小李記者按快門的手指一哆嗦，鏡頭首接懟偏了，拍下了一張模糊的牆角。
全場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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