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低頭，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她沒有刪減，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沒改，原封不動地把這幾句“大白話”記了下來。
“那……那些高產的麥種呢？聽說畝產破了千斤，這總不能也是吃肉吃出來的吧？”柳青青抬起頭，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是最大的新聞點。
賀知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種子的事，我就是個出死力氣的。頭功，可算不到我頭上。”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趙鐵柱。
“村長。去牛棚。把趙老請過來。”
趙鐵柱愣了一下。
“賀爺……趙老他……他可是上面定性下放的……這要是上了省報，公社那邊……”趙鐵柱結結巴巴，腿有些打顫。
“我讓你去請。”賀知野聲音冷了幾分，“在靠山屯，誰種出糧食，誰就是功臣。天王老子來了，這規矩也不能變。”
不到一刻鐘。
趙學儒被李大牛半扶半拽地帶進了大隊部。
老頭穿著那件破舊的中山裝，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雖然在亂石灘待了大半年，臉曬黑了，但背脊依然挺得筆首。
柳青青看到趙老，眉頭微皺。她顯然認出了這位在省城也頗有名氣的農科院右派泰斗。
賀知野站起身，讓出位置。
“柳記者。這位是趙學儒老先生。靠山屯畝產千斤的小麥，是他老人家在亂石灘那片廢地裡，用高寒雜交技術，一株一株培育出來的。”
賀知野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山。
“你們報紙上，那些放衛星的畝產萬斤我不管。但在我們村。這千斤的麥子，是趙老用半條命換來的。”
他看向柳青青。
“你要寫奇蹟。就把趙老的名字，寫在頭版。”
柳青青震驚地看著賀知野。
在這個年代，把一個右派推上省報頭版作為功臣，這絕對是冒著天大的政治風險！這男人，竟然為了一個下放的學者，連命都敢賭？
趙學儒站在那裡，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大半年了，他在牛棚裡受盡白眼。今天，這個鄉下漢子，竟然當著省報記者的面，把這天大的功勞，甚至可能平反的機會，硬生生地砸在了他頭上！
“小賀同志……”趙老聲音發抖。
“趙老。種地您是行家。”賀知野打斷了他，淡淡一笑，“但應付這些記者，您還得學學。別說太深奧，他們聽不懂。”
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氣。她握緊了手裡的鋼筆。
“好！我寫！這篇報道，我一字不落，全報上去！”
採訪結束。
柳青青和小李收拾東西準備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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