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冰這話問得脆生生的，在安靜的院子裡砸出個響。
賀知野的手指還停在眼角，粗糙的老繭蹭過皮膚，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那點水汽還沒來得及凝結，就被冷風吹散了，只在指腹上留下一抹溼潤。
他沒吱聲，低頭看著這個才八歲、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毫無徵兆地在腦子裡炸開，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剛發生。
那是五八年的冬天，老家那西面漏風的破草棚子。雪花順著窟窿眼兒往裡灌，凍得人骨頭縫首發酸。初霜那時候才十二三歲，瘦得下巴尖戳人，顴骨高高凸著，整個人就像一把披著皮的乾柴。
賀大強那張油膩的胖臉，滿是橫肉地堵在門口。手裡攥著半袋子生了黴的紅薯幹，吐沫星子亂飛。“這賠錢貨留著也是浪費口糧，王瘸子願意出十斤棒子麵，這是她修來的福分！”
初霜被他死死拖拽著，那雙長滿凍瘡的手摳著門框，指甲都劈了，血滲出來混著泥水。她沒哭出聲，只是拼命搖頭，眼神里透出來的全是絕望，像只瀕死的小獸。
賀知野那時候病得起不來炕，嗓子裡像塞了團破棉絮，連喊一聲“住手”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初霜被硬生生拖走，在雪地裡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
後來，就聽說初霜在王瘸子家投了井。撈上來的時候，屍體都泡腫了，沒個人樣。
“哥？”小冰伸出短胖的手指，扯了扯賀知野的衣襟，“你咋不理我呀。真不是風吹的嗎？你眼睛紅通通的，像個兔子。”
這小魔王撇了撇嘴，滿臉不信。
賀知野猛地回過神，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得發慌。他深吸了一口氣，初冬的冷風灌進肺裡，帶來一陣清涼，也把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強行壓了下去。
他蹲下身，一把將小冰撈進懷裡，下巴胡茬蹭了蹭她肉乎乎的臉蛋。
“胡說八道啥，哥這是……這酒太辣了。”
他轉頭看向那間貼著大紅雙喜的新房。
紅彤彤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把窗戶紙映得暖黃。裡頭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那是初霜的聲音，溫婉，帶著小女兒家的嬌憨。還有李文輝那小子結結巴巴的應和聲。
沒有飢寒交迫，沒有絕望的哭喊。
只有實打實的煙火氣和看得見摸得著的安穩。
重活這一回。
從敲大伯悶棍到帶著三個拖油瓶闖關東，從在爛泥地裡跟野豬王死磕到在黑市跟土匪火拼。他賀知野一雙手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條人命，甚至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幾次。
但今天，看著這滿院子的紅燈籠，聽著新房裡的笑聲。
他覺得，這輩子算是沒白活。
這殘破的命運，總算是被他這雙粗糲的手，硬生生掰回了正軌。
“哥，你別抱那麼緊，勒死我啦！”小冰扭動著身子，在他懷裡掙扎。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夏雪抱著那個磨得油光水滑的大算盤，披著件舊襖子走了出來。她揉了揉眼睛，看見院子裡的兩人，打了個哈欠。
“哥，這大半夜的，你在這發啥呆呢。賬我盤完了，今天收的禮錢加上鎮裡那幾個廠長送的賀禮，有大幾百塊呢。”
這丫頭，一張嘴就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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