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黑水河裡化開的春冰，不聲不響就流走了好幾年。
靠山屯外頭那條坑窪的土路，早被大卡車軋成了平整的砂石道，風一吹，帶起一陣帶著機油味的灰。
賀家大院的紅磚牆又加高了半米。
初霜坐在屋簷底下，手裡拿著把剪子，“咔嚓”剪斷線頭。她把縫好的棉馬甲抖了抖，拍去上面的線頭，臉上的線條比前幾年柔和了不少。李文輝蹲在旁邊，手裡端著個粗瓷碗，呼嚕呼嚕喝著小米粥，不時抬頭看一眼媳婦，嘴角咧到耳朵根。
這倒插門女婿，現在在藥材廠幹出納，天天被錢寡婦指使著算賬，倒也樂在其中。
夏雪盤腿坐在熱炕上，面前那把大算盤換成了個黑皮本子。
她咬著鉛筆頭，眉頭擰成個疙瘩。十三歲的小丫頭，身條抽高了不少，那雙透著精明的大眼睛在賬本上掃來掃去。
“哥，伊萬這老毛子不地道啊。”夏雪把本子往桌上一摔，發出一聲悶響，“上批極品血靈芝，他給的盧布匯率又壓了兩個點。還想拿幾箱破伏特加湊數呢。”
賀知野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慢條斯理地颳了刮茶沫。
他吹了口熱氣。
“他敢壓，你就卡他的貨。下次交接，把次品摻兩成進去，只拿重型機床和發電機換。盧布一分不要，那玩意兒以後連擦屁股都嫌硬。”賀知野聲音平淡，透著股拿捏全域性的冷勁。
“得嘞。”夏雪眼睛一亮，又埋頭在紙上刷刷寫起來。
“轟”的一聲，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小冰像個點著了的炮仗，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她今年十二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裡提溜著一隻還在撲騰的山雞。
“哥！我看後山那幫下夾子的盲流不順眼，一拳把他們頭兒門牙幹碎了！”小冰把山雞往地上一扔，揚著下巴，一臉求表揚的樣。
賀知野眼皮跳了一下，放下紫砂壺。
這丫頭從小喝靈泉水長大，力氣變態不說，脾氣還爆。前幾天剛把隔壁村來挑事的幾個混混扔進黑水河裡洗了澡。
“你少給我惹事。”賀知野瞪她一眼，伸手撈過她手裡的彈弓，“下次再下狠手，我把你關柴房餓三天。”
小冰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到初霜背後躲著。
“大姐，哥又兇我！”
初霜笑著戳了下她的腦門。這破草屋裡長大的三個妹妹，如今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初霜穩重，夏雪精明，小冰就是個不講理的活閻王。
賀知野看著這滿院子的熱鬧，後背靠在椅背上。
這幾年，外頭風雨飄搖，亂得厲害。但靠山屯就像個鐵桶。
藥材加工廠日夜轟鳴。切片、烘乾、裝箱，一套半自動化流水線跑得飛起。錢寡婦那張嘴跟刀子似的，把幾百號女工管得服服帖帖。
做出來的極品藥材，一半透過老鬼在省城鋪開，換回成堆的大團結；另一半，全走伊萬的跨國線，換回來一批批重工業裝置和外匯。
在這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賀知野硬生生在白山黑水裡，砸出了一個獨立於體制之外的“世外桃源”。
“啪嗒，啪嗒。”
一陣遲緩的爪子蹭地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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