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到了！終於到了！”
初霜鞋帶跑散了也顧不上系，紅底白花的新棉襖被風吹得往後鼓，像只撲稜著翅膀的紅雀。她舉著個牛皮紙信封，一頭扎進院子，大口喘著白氣，眼圈憋得通紅。
賀知野把剛磨好的開山斧往木墩子上一劈。
斧刃“篤”地一聲咬進紅松木裡，入木三分。他站起身，在短褂上蹭了兩把手心的鐵鏽渣子，視線落在那信封上。信封角被初霜攥得有些皺巴，紅通通的印章在初冬的陽光下扎眼得很。
夏雪從東屋探出個腦袋。
這丫頭剛滿十九，頭髮用紅頭繩紮了個利落的馬尾，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掉漆的大算盤，撥珠子的手頓在半空。
“大姐，啥到了啊？你咋跑成這樣，別是郵遞員送錯了……”
“沒送錯！”
初霜嚥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發啞，聲音都在打顫。
“是省城的！財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咱家雪兒，考上大學啦！”
她把信封塞進賀知野懷裡，轉頭捂著臉又哭又笑。
夏雪手裡的算盤“啪嗒”掉在炕沿上，算珠撞出一片亂響。
她愣愣地看著賀知野，大眼睛眨了又眨，像是不敢相信。這七十年代初，國家剛透出點恢復部分高校招生的風聲，她藉著去縣城對賬的機會，死皮賴臉報了名。
天天夜裡點著煤油燈死磕那些經濟學教材，頭懸梁錐刺股的軸勁，比她算計黑市利潤時還瘋。
賀知野垂下眼，手指撫過信封上那枚紅鋼印。
粗糙的指腹感受著紙張的紋理，他喉結滾了滾，深邃的黑眸裡漫上一層溫熱。
十五年前，這丫頭瘦得像把乾柴，在老家的破草棚子裡餓得啃門框。如今，這隻躲在他羽翼下精打細算的小雛鳥，硬生生藉著時代的風，長出了能撲騰到省城的翅膀。
他伸手撕開封口，抽出那張薄薄的紙。
“黑龍江省財經大學。”
賀知野一字一頓地念出聲，聲音低沉，帶著點少見的顫音。他抬起頭，衝著夏雪招了招手。
“雪兒。過來，自己看。”
夏雪連鞋都沒穿，光著腳丫子跳下炕。
一把抓過通知書，紙上的黑字在她眼裡模糊成一團。她咬著下嘴唇，豆大的眼淚砸在紙面上，暈開一圈水漬。
“哥……我考上了。我真考上了！”她猛地撲進賀知野懷裡，鼻涕眼淚全蹭在了那件舊布褂子上，“以後我能去省城學做大買賣了，能幫哥賺更多的錢！”
“出息。都大學生了，還光惦記著錢。”
賀知野笑著彈了下她的腦門，寬大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力道有些重。
小冰從柴房裡鑽出來，手裡還提著只半死不活的野雞。她現在長成個大姑娘了，個頭竄得老高，但那股子野勁兒一點沒減。
“二姐考上大學了？那是不是得去城裡吃國營飯店的紅燒肉啊？”小冰把野雞一扔，湊過來盯著通知書看，“這紙片子能換幾隻烤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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