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尿騷混著腐肉的臭味首衝腦門。
賀知野端著酒杯的手沒動。眼皮往下耷拉了半寸，看著地上這團不停磕頭的爛肉。
“大伯……大伯真知道錯了啊……”
叫花子一邊嚎一邊拿那雙黑乎乎的爪子去夠賀知野的褲腿。
他右眼死死盯著桌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紅燒排骨，口水拉成線滴在泥地裡。
賀知野腳尖微微一偏，躲開了那雙髒手。
他認出來了。
這缺了半邊臉、瞎了左眼的老叫花子，竟然是十年前在黑水河冰面上漏下去的賀大強。
當時天眼明明顯示他們一家三口的紅光全滅了，這老王八蛋命夠硬的，冰水泡成那樣還能順著河道漂上岸撿條命。
“哥，這誰啊？燻死人了。”夏雪捂著鼻子往後退，手裡那本紅色封皮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抱得緊緊的。
初霜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手裡的粗瓷碗晃了晃，湯汁灑在圍裙上。
那張滿是凍瘡和橫肉的胖臉，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十二歲那年冬天，就是這張臉，為了半袋發黴的紅薯幹，死活要把她賣給鄰村王瘸子。
“初霜啊……我是大伯啊！”賀大強聽到聲音，連滾帶爬地調轉方向，衝著初霜就開始磕頭。
“大伯當年豬油蒙了心！這十幾年我在外頭討飯，連狗都不如啊。你嬸子和狗子早淹死了。我現在又瞎又瘸，你就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僅剩的那隻獨眼裡卻閃爍著狡黠的光。
周圍幾百號鄉親全愣住了。
剛才還熱鬧得快掀翻房頂的流水席，這會兒靜得只聽見風吹火苗的“呼呼”聲。
鎮長馬大炮剛夾起一塊肥肉，張著大嘴忘了咬，油順著嘴角往下滴。
縣裡的老陳站長推了推眼鏡，目光在賀大強和賀知野之間來回掃。
這事兒可稀奇了。靠山屯首富、全省勞模的大伯，竟然是個瞎眼要飯的？
“賀爺，這老小子在村口晃悠半天了。俺本來想把他轟走，他非說跟您是一個太爺爺的親骨肉。俺怕大喜的日子見血不吉利，就給拖進來了。”
李大牛搓著滿是老繭的大手，有點侷促地看著賀知野。
他是個粗人，但也懂這十里八鄉的規矩。誰家辦事兒要是遇到親戚上門要飯，為了掙個好名聲，怎麼著也得管頓飽飯，再塞倆錢打發了。
賀大強就是算準了這點。
他趴在地上，心裡那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他要了十幾年飯，前幾天在縣城聽人說靠山屯的賀家出了個大學生，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一打聽，這賀爺竟然是他親侄子賀知野。
他琢磨著，這小子現在發大財了，當著鎮長縣長這麼多大人物的面，為了那張臉皮，怎麼也得把他這親大伯養起來吧？只要能進賀家大門，以後天天吃肉喝酒，還討個屁的飯。
“知野啊，大伯這腿就是那年冬天凍廢的。現在連走路都費勁。你家大業大，隨便從指頭縫裡漏點渣子，也夠大伯活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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