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中午，門衛喊他出去拿東西。
陳山端著飯盒走到基地大門口，一個快遞員站在鐵柵欄外面，手裡捏著一個扁扁的牛皮紙信封，邊角被捏得皺巴巴的。簽收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是老家鎮上那個郵局，旁邊手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李小紅轉交。”
他捏著信封往回走，邊走邊拆。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圈，撕了半天才撕開。裡面掉出來一張照片和一頁折得西西方方的信紙。
照片是拍的他們家院子。舊院子，水泥地坪，牆根底下那棵老棗樹的枝椏伸出來一大截，底下襬了一把竹椅子。他媽坐在竹椅子上，頭髮比去年白了一些，圍裙還沒解，手裡攥著一把蔥，正對著鏡頭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還是那個歪歪扭扭的筆跡：“你媽讓拍的，說讓你看看她。順便跟你說，院子裡的棗樹今年結得特別好，她給你留了一兜，曬乾了等你回來吃。”
陳山站在操場邊的冬青叢旁邊，手裡捏著那張照片，陽光首首地照在紙面上，把他媽笑眯了眼的樣子照得清清楚楚。那把蔥還帶著泥，圍裙上沾著水漬，像是剛從水龍頭底下衝完拿出來。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然後把信紙展開。
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格本紙，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毛糙糙。字跡一開始是李小紅的，寫到一半換成了另一種更抖的筆跡——他媽寫的，像是長時間沒動筆，握筆的手不太穩。
“山兒，小紅幫媽寫的信。媽想說啥小紅幫著記，但最後這幾句媽自己寫的。你從小沒讓我操過心，現在做大事了媽高興。棗曬好了，你啥時候回來都行。媽等你。”
就這幾句話，寫了不到兩行。後面幾個字筆畫歪得厲害，“等你”那兩個字墨跡特別重，像是寫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好一會兒。
陳山把信紙摺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裡。信封揣進內袋，貼著胸口的那一側。他站在原地沒動，冬青叢的葉子被風颳得沙沙響，一隻麻雀從頭頂飛過去，落在不遠處的路燈杆上，歪頭看了他一眼。
回到食堂的時候趙磊正在找他，看見他進來就問：“去哪了？飯都涼了。”
“門衛那兒取了個東西。”
“啥東西？”
陳山坐下來，把飯盒蓋掀開，飯菜確實涼了。他拿筷子夾了一口冷米飯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家裡的信。”
趙磊本來還想往下追問，但看見陳山低頭吃飯的時候眉心舒展著，嘴角的弧線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壓著的、繃著的，是松的。他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低頭吃自己的飯，夾了一塊肉放到陳山飯盒裡，默默吃完了剩下的半碗。
下午訓練前陳山回了一趟宿舍，把信封從內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沒開啟，放進了枕頭底下那個牛皮紙信封的旁邊。現在那地方放著兩樣東西——一等功勳章的絨布盒子，和這個扁扁的牛皮紙信封。
他站在床邊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出去了。
訓練場上今天跑障礙。他全程衝了三趟，前兩趟都是標準速度，第三趟起跑的時候腳底下多蹬了半步，整個人像射出去的彈弓一樣飛過矮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力，動作一氣呵成。孫教官在終點掐表，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報了個數字。
比他的考核基準線快了將近一秒。
隊裡幾個人在旁邊“嚯”了一聲，趙磊在後頭拍大腿。陳山從終點走回來的時候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一些，但臉上的表情跟上趟比沒什麼大的變化，只是在經過冬青叢旁邊的時候腳步微微慢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了什麼。
傍晚自由訓練的時候，他靠在健身房窗臺邊喝水，趙磊湊過來把水杯放下，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山哥，你中午拿到的信……是你媽寫的？”
“嗯。”
“沒事吧？”
“沒事。”陳山把空水杯放在窗臺上，望著窗外那排楊樹的樹梢，“她就說家裡棗樹結果了，給我曬了一兜。”
趙磊聽完這句話，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陳山以為他走了，轉過頭髮現他還站在旁邊，兩隻手搭在窗臺上，指尖輕輕叩著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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