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第三天，陳山減了訓練量。
孫教官提前發了通知：考核前三天進入調整期，只做低強度保持性訓練，不上大重量，不跑長距離。健身房裡的槓鈴片撤了大半，留下的都是最輕的那幾塊。訓練場的障礙跑改成了慢速過流程，不用掐表，只求動作不變形。
趙磊對這種“減量”明顯不太適應，早上跑了兩圈熱身之後站在跑道邊上甩胳膊甩腿，嘴裡嘟囔著“不跑不練身上發癢”。陳山在做拉伸，把右肩的肌肉一點點活動開，動作比平時慢一倍，每個角度都停留到肌肉完全鬆開才換下一個。
“你癢也得忍著，”陳山說，“考前三天猛練，考試那天腿軟。”
趙磊嘆了口氣，蹲下來繫鞋帶，系完了又解開重繫了一遍，像是手閒不住。王濤在旁邊做弓步壓腿，做得認真，每一下都壓到極限，嘴裡數著數，一板一眼的。
上午的訓練內容是輕裝佇列和戰術手語複習，強度低到幾乎等於在操場上散步。隊伍裡有人打哈欠，孫教官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只是偶爾提醒一句“注意力集中”。
佇列走完一遍休息的時候，陳山坐在臺階上喝水，遠遠看見辦公樓門口走出來一個人。深灰色Polo衫，步子不緊不慢的。範閒出了門沒有往停車場方向走，而是朝他這邊過來了。
走到跟前的時候範閒沒有坐下，就站在臺階下面，揹著手。
“明天考核？”
“後天。”
“哦，後天。”範閒點了下頭，“那我來早了。”
陳山把水杯擰上蓋子放在一旁，抬頭看著他。範閒的臉上比上次見面時鬆快了一些，眼角的紋路沒那麼緊了，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恢復了點潤度。
“李衛國的案子，下週移交檢察院。”範閒說，“老錢那邊也基本定了，涉嫌濫用職權、偽造公文、故意傷害，數罪併罰跑不了。”
他說完這些停了停，目光從陳山身上移開，落在操場對面的單槓區。早晨的陽光斜著鋪過來，把每一根鐵桿的影子都拉得瘦長瘦長的。
“周揚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範閒說，“他說他準備回老家去了，那邊的倉庫工作辭了。他打算重新考個保安證，找個正規單位上班。電話裡他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亮堂多了。”
陳山聽著，沒說話。臺階上的水泥面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熱，他手撐著檯面，指腹感覺到粗糙的顆粒慢慢升溫。
範閒把目光收回來，又看了他一眼。
“行了，就這些。你好好考。”
他轉身走了，步子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陳山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操場邊的小路，在辦公樓拐角處消失了，深灰色的衣襬在轉彎的時候被風吹了一下，翻了個邊又落下去。
下午沒有訓練。隊裡給了半天自由調整時間，所有人都窩在宿舍裡休息、整理裝備、擦槍、看第二天的考核細則。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人開門出來倒水，拖鞋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響一陣又沒了。
陳山坐在桌前，把明天要用的裝備一件件擺在桌面上：護腕、手套、作訓鞋、腰帶、水壺。他挨個檢查了一遍，護腕的魔術貼粘性夠，手套掌心沒有磨損，鞋帶的鞋帶頭完好沒散開。然後把它們按照穿戴順序排好，從裡到外整整齊齊。
做完這些之後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進來，在桌面上晃動著細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碎了的月亮。
他伸手摸了摸右肩。肩背的肌肉服帖地在骨骼上覆著，沒有腫脹，沒有硬結。他把手臂舉過頭頂，緩緩地轉了兩圈，關節流暢，沒有卡頓。醫生說“可以了”，他自己的身體也說“可以了”。
傍晚趙磊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一個遞給陳山，缸子裡冒著熱氣。
“紅糖薑茶，”趙磊說，“我媽說考前喝這個暖身子。我看基地小賣部有紅糖就買了點，你喝一半我喝一半。”
陳山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甜得發齁，糖放多了。但他沒說什麼，又喝了一口才遞回去，趙磊接過來仰頭幹了半缸子，喝完咂了咂嘴：“有點甜了。”
“嗯。”
“算了不管了，反正喝了就行。”趙磊把缸子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床板被壓得吱呀響了一聲。他兩條腿伸開，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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