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後的第三天，陳山第一次跟隊出外勤。
早上六點半，對講機忽然炸了。魏國棟的聲音從頻道里擠出來，短促、乾燥，像一塊鐵片被掰斷。“東城加油站劫持，三人被困。一車五分鐘到，二車待命。”
陳山正在水房刷牙，聽到聲音把牙刷往杯子裡一丟，抹了把嘴就往樓下跑。何勇從他後面跟上來，兩人幾乎同時衝到一樓裝備室，各自拽開櫃門往身上套戰術背心。金屬搭扣碰撞的聲響噼裡啪啦的，樓道里全是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氣。
上車的時候他注意到何勇的手在發抖。極輕微的，指尖按在車門把手上時微微顫了一下。何勇自己也察覺了，攥了攥拳頭，坐進來的時候把手擱在膝蓋上，壓住了。
陳山沒有問。他自己的心口也跳得比平時快，只是呼吸控得勻，他把左手的拇指掐進食指的側邊，用那點疼把多餘的心跳壓回去。
車開得猛，在早高峰的車流裡左突右穿。後車廂裡坐了六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發動機轟鳴和輪胎碾過減速帶時哐當哐當的聲響。陳山低頭檢查了一遍彈匣和手銬，確認了位置，抬頭看見對面坐著的老隊員正盯著他看。那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移開了。
現場比預想的複雜。加油站便利店裡面三個人質，嫌疑人持刀，情緒不穩定。外圍己經拉了警戒線，談判專家正在正面溝通，魏國棟站在指揮車旁邊戴著耳機，看見一車人到了，朝他們招了下手，把陳山和何勇叫過去。
“你們兩個跟我上二樓觀察點。槍械只帶配發的，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動。”
二樓觀察點是對面小賣部的天台，站在上面能看到便利店內部約三分之一的區域。陳山趴在隔熱層上，額頭抵著槍托，從瞄準鏡裡看見便利店收銀臺旁邊有一個人影在晃動，姿勢侷促，來回踱步。三名人質蹲在角落，其中一個一首在捂著臉，另一個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調整了呼吸頻率，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定地貼在目標區域邊緣，沒有套住人，只卡在可觀察的範圍上。
後面的事情發生得很快。談判失敗，嫌疑人忽然持刀朝人質方向逼了過去。魏國棟在對講機裡喊了一聲，下面待命的突擊組從後門突入。陳山聽見兩聲震響，然後是尖叫聲和短促的搏鬥聲，再然後一切忽然安靜了。
從屋頂撤下來的時候他走在最後面。下了樓回到警戒線內側，看見隊員正把嫌疑人控制住往車上帶，人質被救護人員攙扶著往外走。其中一個人質的褲子上有一大片顏色很深的溼痕，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麼。
魏國棟站在指揮車旁邊，耳機掛到了脖子上，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表情跟平時一樣平靜。看見陳山和何勇下來，他走過來站定，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下。
“第一次看，什麼感覺？”
何勇的嘴唇有點幹，舔了一下才開口：“比訓練快。”
“訓練是慢的。真事都是快的。”魏國棟轉向陳山，“你呢？”
陳山把戰術背心的搭扣解開了一半，透氣，後背上全是汗。他想了想，說了句：“那個蹲在角落捂著臉的人，我瞄準鏡裡一首沒看見他的臉。”
魏國棟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下頭：“他位置在櫃檯後面，你那個角度確實拍不到。我剛才看了行動覆盤，二樓觀察點唯一有用的就是確認了嫌疑人離開人質的間隔時間。你們的位置選得對。”
他說完這句就走了，去處理後續收尾的事。陳山和何勇站在原地，周圍的人在走來走去搬東西、填單子、解警戒線，嘈雜聲中夾雜著遠處的警笛聲，正在漸漸遠去。
回程的車上，何勇坐在他旁邊，手不再抖了。他靠在車廂壁上，眼睛看著自己的鞋面，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以前覺得特警就是衝進去把事情解決了，”他說，“剛才趴在那上面的時候我才發現，衝不衝進去不是我說了算，得等命令。”
陳山沒接話。他靠在對面的車廂壁上，車顛著晃著，後視鏡里加油站便利店的紅頂招牌越來越小，最終被樓群吞沒了。
回到隊部己經快中午了。陳山去水房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汗幹了之後留下的白印子，鬢角貼著頭皮。他伸手抹了兩下，把那些印子抹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何勇比他先到食堂，己經打好飯了，看見他進來挪了挪凳子。陳山端著盤子坐下，兩人面對面扒了幾口飯，何勇忽然說：“你今天看見那個被救出來的人質了嗎？膝蓋一首在抖，站都站不住。”
“看見了。”
“我出來的時候在想，如果當時我開槍了，打偏了怎麼辦。二樓那個角度風大，瞄準鏡裡十字線一首在飄。”
陳山夾了一筷子菜嚼了一會兒，嚥下去，說了一句：“所以我們都接到了“等待命令”。”
何勇愣住了，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再抬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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