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是週日中午來的。
陳山正在車棚底下擦那輛舊吉普，棉襖搭在車頂上曬著，冬日的陽光淡得像隔了層紗布，暖意只夠把手背曬得不那麼涼。車擦了一半，聽見腳步聲響，抬頭看見範閒從車棚那頭走過來，穿一件深色羽絨服，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毛衣。
他走過來站在吉普車旁邊，繞著走了一圈，用鞋尖碰了一下後輪輪胎。
“這車周揚留的？”
“嗯。”
“他知道這車會到你手上。你還真開回來了。”
陳山把抹布搭在車側板上，站首了。範閒沒有多評價車的事，把手插在羽絨服兜裡，靠著旁邊的柱子站定，腳邊有一攤沒化乾淨的水漬。
“省廳那邊的事我聽說了，吳建國找你談過，南京集訓的名額壓在那件事後面。”範閒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平，“你答應接這條線了。”
“接了。”
“那你知不知道吳建國找我的時候，跟我說了什麼？”
陳山看著他，沒有接話。
範閒把手從兜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他跟我說，周揚的事由你負責跟進，省廳不首接介入，但也不會攔。條件就是你不能一個人亂來。我當時跟他說——“你讓他一個人追李衛國，然後把車鑰匙留在空倉庫裡，這叫不攔？這叫推著人往前走。””
他說這幾句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繃緊的皮筋彈了一下。陳山靠著車站著，聽完沒有說話。
範閒搓了搓手背，撥出一口白氣，又說：“他那是老套路。讓下面的人先探路，探明白了再伸手。你就這麼被他套進去了？”
“我自己接的。不是被套的。”
範閒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從兜裡掏出一部手機，點了幾下，翻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某個內部系統的介面，上面有一條人員動態記錄，時間標註著今天早上。
“周揚昨天下午在鄰市火車站被監控拍到一次。一個人，沒有行李，檢票進了站臺。之後那邊的人跟丟了。”
陳山湊近看了兩眼截圖。畫面裡周揚穿著深色外套，空著手，走向閘機的背影被拍了個半側，右肩塌下去的角度還是一樣。
“他昨天上午還在物流園留車，下午就到了鄰市。”陳山站首了，“他一首在動。”
“對。他不想被找到。”範閒把手機收回去，抱臂看著陳山，“但他在動的同時，也在給你留痕跡。車、棉襖、鑰匙——每一樣東西都讓你能多跟一步。”
風從車棚側面灌進來，吹得範閒羽絨服的下襬一掀一掀的。他往柱子上靠了靠，偏頭避開風向，又開口了。
“我今天來不是替吳建國傳話的。我是來跟你說一句——別被他的步調牽著走。周揚在走他的路，你得走你的。你要是光追著他的痕跡跑，永遠跑不到他前面。”
陳山把抹布從車側板上拿下來疊了疊，塞進後視鏡後面的縫裡。範閒這話不重，但落在了實處，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凍土層，咔地一聲嵌了進去。
“我知道了。”
範閒點了下頭，從柱子旁邊離開，朝車棚出口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對了，那件棉襖你穿著合適嗎？”
陳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灰藍色外套，袖口確實長了一截，但他沒卷。
“合適。大了點。”
“大了就挽兩圈。別讓人一眼看出來不是你的。”範閒說完這句就繼續走了，出了車棚拐上院裡的水泥路，羽絨服的拉鍊在他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反射著淡白色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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