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抽屜裡放了三天。陳山沒有刻意去翻看它,但每次拉開抽屜拿訓練手冊或者筆記的時候,會看到牛皮紙信封的邊緣露出來,靠著那本磨了邊的手冊。他也沒有把它挪到更隱蔽的位置,就那麼放著。
第西天上午他經過訓練場的時候碰見了劉闖。
劉闖站在跑道邊上,穿著一件深色T恤,頭髮剪短了,露出來的額頭比以前寬了一些。他手裡拎著一瓶水,沒喝,就拿著。陳山走近的時候他側過身來,目光在陳山臉上停了一下。
“我弟給你寄東西的事,”劉闖說,“你不用放心上。他就是想找個方式把話說出去。”
“嗯。”
劉闖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口,又擰上。他看著跑道上有幾個人在跑間歇,腳步踩在塑膠面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地有節奏地響著。“他最近恢復得不錯。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在學用左手寫字。”
陳山站在他旁邊,也看著跑道上的人。“右手還沒恢復?”
“神經的損傷恢復慢。不是不能動,是精細動作還沒完全回來。他原來右手寫字快,現在重新練左手。他說反正早晚要練的,不如趁現在。”
兩個人在跑道邊站了一會兒,跑道上那幾個人跑完了一組,正撐著膝蓋喘氣。劉闖把水瓶放到腳邊的地上,搓了一下手。
“我找你其實有一件事。”他說,“孟教練那個格殺課,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下一期什麼時候開。”
陳山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原來一首在預備隊練那些基礎的東西。”劉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跑道的地面上,“但我想再往上走一點。你這兩三個月練下來的變化我看得出來,那種東西靠基礎課練不出來。”
陳山沉默了幾秒。“孟教練的課不是按常規計劃排的。他不定期開,人也不一定在基地常駐。但如果你確實想學——我可以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一下,讓他定。”
劉闖點了下頭。“那麻煩你。”
“不麻煩。”
劉闖彎腰拎起地上的水瓶,朝陳山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道別,然後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步伐比陳山記憶裡鬆了一些,肩背的線條不再像之前那樣緊著。他走到跑道拐彎處的時候側了一下頭,腳底在跑道的邊沿蹭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陳山站在原地把他那個側頭的動作在腦子裡留了一瞬,然後轉身回了綜合樓。他走進辦公室,拉開抽屜的時候那張牛皮紙信封跟訓練手冊擠在一起,邊角微微翹著。他伸手把它按平了一下,然後合上了抽屜。
他在桌前坐下來,拿起手機給方磊發了一條訊息:“孟建軍教練的聯絡方式你有沒有?”
方磊回得很快:“有,發你。”
幾秒鐘之後螢幕亮起來,一個號碼出現在對話方塊裡。陳山存了那個號碼,沒有立刻打。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看著窗臺上那盆換了新土的綠蘿,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照在陶土盆的邊緣,在盆沿上形成一道亮弧線。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拿起來,撥出了那個號碼。嘟聲響了三下之後接通了,那邊傳來孟建軍的聲音,帶著一點訊號不好的細微沙沙聲:“喂?”
“孟教練,我是陳山。”
那邊頓了一下。“說吧。”
“有一個隊員,想上你的課。底子有,預備隊的訓練打過基礎,學習意願很強。你能不能給他安排一次面試——或者評估,看能不能達到你收人的基準線。”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孟建軍在那邊像是換了一個位置,聲音稍微清楚了一些:“你推薦的人,來就行。不用面試。週六下午兩點,訓練館。讓他穿訓練服帶護具。”
他掛了。陳山把手機放回桌面上,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訓練場的方向望了一眼——劉闖己經不在跑道邊了。只有幾個人在跑間歇,腳步聲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他退回屋裡,關上了門。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方磊補發的一條訊息:“那老頭平時不接生人。你面子大啊。”
陳山沒有回那條訊息。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把抽屜開啟看了一眼那張信封的位置,然後把抽屜輕輕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