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發前，陳山去了一趟訓練館。
天還沒完全亮，基地裡的路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是暗的，沒有開燈，只有窗戶外面透進來的淺灰色天光在墊子表面鋪了一層薄薄的亮。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場地中央蹲下來，把墊子邊角一塊捲起來的邊沿壓平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孟建軍從器材室那扇門裡走出來。孟建軍穿著一件舊外套，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水，走到場地邊緣站定，沒有靠近。
“走之前來一趟，做的對。”孟建軍說。
陳山站在場地中央，外面的光在他身後緩慢地變亮。他能感覺到那些光在一點一點地把訓練館內部的輪廓從灰暗中托出來——牆上的軟靶、角落的沙袋、架子上擺著的護具輪廓，隨著光線的增強正在從模糊變得清楚。
“你以前說的那個事，”陳山說，“做動作之前要確認沒有第二條路——那現在我要做的事屬於這一類嗎？”
孟建軍端著那杯水，看了他一會兒。“你明知道那件事屬於這一類才來問我。”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裡，“你昨晚想了一夜，沒有想通。”
陳山沒有否認。
“那個事，不是你想通不想通的問題。它屬於只能按本能來做的那一類——等你到了那個位置，你的身體知道怎麼做。你的腦子不會有時間反覆衡量。”孟建軍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走到陳山面前站定，“你現在該去收拾東西了。車在外面等你。”
陳山站在那裡，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他沒有問孟建軍怎麼知道車在外面等他。他轉身走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晨風迎面灌進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他走下一級臺階的時候聽到身後孟建軍的聲音：“你回來的時候訓練館的墊子邊角會有人幫你壓。”
他沒有回頭，繼續走下臺階。路燈在他走到主路的時候滅了一盞，然後是第二盞。晨光己經完全鋪開了，把整個院子裡的路面和牆角和樹冠都染成了淺金色。他走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條，葉片上還掛著露水，在他的指尖留下一點溼潤的涼意。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揹包己經準備好了。他彎腰把拉鍊檢查了一遍，把枕頭底下那個熊貓本子拿出來放進了揹包外側的口袋裡。然後他拎起揹包下樓，基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引擎己經發動了，排氣管口有一小團白色的水汽在晨風中散開又聚攏。
他把揹包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不認識，那人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掛擋把車開了出去。基地大門在車後面緩緩合攏，鐵門框碰在一起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然後車拐上了主路，加速，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退。
陳山靠進座椅裡，手搭在膝蓋上。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照進車窗，在他手背上鋪了一片暖色。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手背上那片光的移動，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路面在前方延伸著，筆首的，看不到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