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爛泥衝回市區的路上,陳山在舊巴士後排坐著。窗外的農田和樹叢正在逐漸向後退去,車速不快,他把窗打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在臉上,帶著草葉和泥土的輕微氣味。
他回到辦公樓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周海沒有走,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門半開著。陳山站在門口的時候周海側頭看見了他。
“怎麼樣?”
“林子裡有痕跡。鐵絲預警、防水布棚子、舊揹包和包著的物件。棚子旁邊的落葉沒有新踩痕,至少一兩天沒人動過了。”
周海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翻了翻,然後合上放在一邊。“你描述的位置和特徵,跟前幾天通報裡一個被追查的人吻合。具體名字我不能在這裡說。”他頓了一下,“但他有野外生存經驗。你看到的那套預警裝置——符合他的風格。”
陳山站在門口,沒有說話。窗外走廊裡的燈亮起來了,光線從門框邊緣照進辦公室,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還有一件事,”周海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方形的小盒子放在桌面上,“這個你拿著。備用頻道,短距離通訊。如果你要再次進入那片區域,開著它方便聯絡。不需要我在這邊也能操作。”
陳山走進來把那個小盒子拿起來。盒體不大,邊緣沒有標識,開關在側面。他把它放進口袋裡,朝周海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出去了。口袋裡的盒子隔著衣料貼著他的大腿,邊緣的形狀清晰可感,但不是陌生的觸感,跟之前用過的那份通訊裝置來自同一套體系。
第二天他沒有再進林子。他在市區的書店裡買了一份區域地圖,回去之後在桌面上攤開,把昨天走過的路線用鉛筆輕畫出來,標註了鐵絲的位置和棚子的方位,然後在地圖邊緣的空白處畫了幾條可能的撤出路線和接應點的估算位置。窗外的海風吹進來,把地圖的一角捲起來了一下,他用杯子壓住了,然後繼續在紙面上新增標註。
下午他收到了一條訊息,號碼不在聯絡人裡,但內容只有一行字:“棚子附近有新增痕跡。”
他看了那行字之後沒有回。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之後把地圖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傍晚的時候他再次出了門。沒有走爛泥衝那條路,他沿著地圖上另一條通往林子邊緣的小路走了進去。天色在逐漸暗下來,林間的光線衰退得比開闊地快,在走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視野中只有樹葉間漏下來的零星光斑可被辨認。他走了大約西十分鐘,沒有開手電。密林頂部的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殘餘的光線——“暗光視力二級”讓周圍的事物在辨識程度上維持在可用的範圍內,地面的輪廓和枝幹的走向依然清晰,腳下踩著的落葉層質地均勻,沒有近期被擾動過的跡象。
他接近棚子所在的位置時放慢了速度,在距棚子還有大約三十米處停了下來。綜合感知統合在低功率狀態下掃過前方區域——沒有新的聲音擾動,沒有腳步,也沒有衣物摩擦或呼吸的聲響。但棚子入口處掛著的防水布比昨天更鬆弛了,像是被人掀開過又重新放下。他蹲在一棵老樟樹後面,沒有在近處逗留,確認防水布的狀態後,沿原路退回,踏過林中空地走向林子邊緣。在邊緣地帶,一處不常有人使用的位置,風吹過灌木叢的葉面,其中一片葉子的背面在風中翻起又落下。他看了一眼那葉片下的泥面,有一處幾乎被完全覆蓋的印記,跟鹿或野豬的蹄印都有區別,更接近硬底鞋的輪廓。
他蹲下摸了一下那個印記的邊緣,泥土還是軟的。他站起來,加快了腳步走出林子。在林子邊緣的光線交界處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兩格。他發了一條簡短訊息給周海:“棚子有人回來過。現在不在。”
然後他收了手機繼續往外走。走到土路與公路的岔口時天己經黑透了,路燈在路邊亮著,昆蟲在燈罩周圍打轉,影子在地面上不斷地來回盤旋著。他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西周。返回的交通還沒有完全斷掉——有零星的車輛沿著公路駛過,他站在路肩上看了看來往的車燈,等待合適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