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知道會走到這一步吧。”他抬了一下眼皮,“從堆場那天開始,你就知道最後會是這樣。”
陳山把餐盤往旁邊推了推,胳膊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周海波。”
對方看著他。
“他讓你來堆場堵我的那天,你知道他要幹什麼嗎?”
周海波的嘴角動了動,說出來的話含在嘴裡像半塊嚼不爛的膠皮:“知道。”
“你當時可以不來。”
“但我來了。”
陳山看了他三秒鐘,然後靠回椅背。周海波低下頭,手裡的筷子終於動了,夾了一小口米飯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樣難以下嚥的東西。
“那天你拿鐵管頂我手腕的時候,”周海波忽然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我一鬆手,心裡反倒踏實了。”
他嚥下那口飯,抬起頭看著陳山。
“我一首以為自己乾的是“跟著強的人走”。但那天你把我手裡的傢伙打掉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終於不用再握著那個東西了。”
他端起了餐盤,站起來,走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下週談話,我會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說清楚。包括我是怎麼被安排的、誰讓我幹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的。所有。”
他端著餐盤走了,走到回收視窗把剩飯倒了,盤子擱進框裡,然後穿過食堂大門走進了暮色裡。背影被門口的光線拉長了一截,比以前看著輕了一些,像是卸了什麼東西。
陳山坐回原位,把剩下的半碗飯慢慢吃完。
食堂的人漸漸散了,剩他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邊。窗外的天徹底黑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把食堂門口的水泥地照得白亮亮的。
李衛國承認了。
“都是我替他乾的。”
這句供述用了十年才說出來。說出來的時候,這間食堂裡九成的人對十年前的事一無所知。但十年裡被那雙手碰過的每一個人——周揚、那幾個退訓的學員、還有陳山自己——那些痕跡一首留在檔案的夾層裡,留在陳國柱儲存的牛皮紙信封裡,留在周揚那張畫了三年的面孔上。
現在它們曬到太陽底下去了。
陳山站起來,把餐盤端到回收視窗。鋁盆碰在鐵架上叮噹一聲,清脆的。他走出食堂,外面夜色濃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一首延伸到操場邊的冬青叢裡。
他站在路燈底下,抬頭看天。
今晚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撒了幾顆在東南方向的夜空上,亮得不大起眼。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哪一顆是周揚當年躺在野地裡看見的那一顆。
但至少今晚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有人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人接住了他說的話。那就夠了。
他轉身往宿舍走,步子不急不慢。遠處夜訓的呼號聲還在響著,聲音從操場上飄過來,跟從前一模一樣。
十七天後的考核。訓練還得繼續。
但今晚,他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