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支隊長低頭喝了一口搪瓷缸子裡的東西，嚥下去之後用拇指擦了下嘴角，聲音平常得像在聊晚飯吃什麼：“尾號73？我那輛車就是這個號。葛彪那小子是在拿我當擋箭牌了。”
他說完這話，抬起眼看著陳山，目光裡沒有閃躲。
陳山跟他西目相對，頓了大概兩秒。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度：“周隊，我沒說那人是你。”
“你心裡沒想？”
陳山沉默。
周副支隊長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有點發苦：“行，你是幹這行的，心裡有數正常。但陳山我告訴你，我周某人幹公安二十年，沒拿過一分黑錢。你想查我，我配合。該交的賬本交，該錄的口供錄。但有一條——”
他把搪瓷缸子往窗臺上一擱，缸底磕著水泥檯面，噹的一聲。
“——你查我的時候別耽誤正事兒。那條線上的貨還在外面飄著，老K還沒落網。你要是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內部排查上，那才叫中了人家的套。”
他說完這話，拿起搪瓷缸子轉身走了。皮鞋聲沿著走廊往相反方向去，越來越遠，最後被轉角吞掉了。
陳山站在窗臺邊，窗戶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晚霞從西邊壓過來，把半邊走廊染成橘紅色。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裡那張折起來的列印紙，邊角硌著掌心，生疼。
他下了樓。
院子裡安靜得很。宋明坐在宿舍樓門口的花壇邊上，吊帶還掛著，另一隻手在剝橘子，橘子皮扔在腳邊，一小堆。看見陳山走過來，他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組長。”
“你傷怎麼樣了？”
“沒啥事，明天就能摘吊帶。”宋明把剩下的橘子遞過來一半，“吃不吃？”
陳山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汁水從牙縫裡滲出來，讓他眯了一下眼。
“組長，”宋明忽然壓低聲音了，“下午我聽陸濤說了點事。那個影片……還有那個車的事兒。你們是不是在查誰？”
陳山嚼著橘子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橘子皮在手裡捏了捏，汁水沾了指尖。
“宋明，你信不信周隊？”
宋明愣了一下。他撓了撓後腦勺，想了差不多三西秒才開口：“周隊這人吧……平時不苟言笑的，但對下面人不差。去年我家裡出事，是他幫我跑的請假條。我覺得……我覺得他不會幹那種事。”
他說完看著陳山，眼神里頭有幾分不安，像是既希望陳山肯定自己的話，又怕聽到相反的答案。
陳山把最後那瓣橘子吃完，站了起來。
“那就按不懷疑的來查。”
“什麼意思？”
“就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擺出來看一遍，最後落到最不可能的那個選項上。如果那個選項從頭到尾都站得住腳，那就說明它是真的。如果站不住，那就翻篇。”
宋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橘子瓣在嘴裡含了半天沒嚥下去。
陳山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往宿舍樓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傳來宋明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勁兒。
“組長，反正我跟著你。”
陳山沒回頭。他走進樓道，門在他身後合上，外面的光線被隔斷了一瞬。樓道里的燈還沒到自動亮起的時辰，有些昏暗。他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陰影裡，掏出手機，又把陸濤那條訊息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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