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在宿舍躺了不到兩個鐘頭。
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翻身坐起來，動作很快，紗布蹭到床欄邊角也不管。螢幕上是陸濤發來的地址，城西老工業區，一棟廢棄的印刷廠宿舍樓，具體門牌用紅圈標了。
“有人在那邊見過馬老三生前最後一面，跟老K有關。”
陳山看完訊息的時候，窗外天己經黑透了。他穿上外套，小臂上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厚一些，纏得緊，壓住那道擦傷。
下樓的時候走廊裡碰見了宋明。他還坐在白天那個花壇邊上，吊帶摘了，肩膀上的敷料換成了薄薄一層透氣膠布，正對著路燈看手機。看見陳山從樓裡出來，他把手機一扣站起來。
“組長，這點了你去哪兒？”
“城西。”
“我跟你去。”
“你傷還沒好利索。”
宋明用沒傷的那邊肩膀撞了一下空氣：“傷個屁，皮都沒破透。你讓我在宿舍乾坐著，我能坐出毛病來。”
陳山看了他一眼，沒再攔。兩人上了車庫那輛灰色越野，陳山坐駕駛位，宋明坐副駕。車發動之後，院子裡路燈的光一排一排往後倒，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
路上宋明扯了幾句閒話，都是些不鹹不淡的——今天食堂紅燒肉做得太鹹了、趙誠在宿舍打呼嚕把隔壁都吵醒了。陳山嗯嗯啊啊接著，視線始終沒離開前路。
開到城西老工業區的時候快九點了。那片廢棄印刷廠的圍牆爬滿了枯藤，路燈稀稀拉拉的，隔一大段才亮一盞。宿舍樓在廠區最裡頭，六層磚混結構，外牆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磚面。
陳山把車停在廠區門口，熄了火。周圍安靜得過分，遠處國道上有貨車經過的聲音，傳到這裡己經變成了一層模糊的底噪。他下車的時候，腳步踩碎了幾片乾透的梧桐葉，聲音格外清晰。
樓裡沒燈。單元門鏽掉了半邊，歪歪斜斜掛在鉸鏈上，像嘴裡缺了門牙的人。陳山側身進去，樓道里黑得徹底，他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在牆面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光圈。牆皮一塊一塊翹起來，露出了裡面的磚縫。
西樓，403。
門是虛掩的。鎖芯被人撬過，鎖舌歪在一邊，門縫裡透出一股說不清的氣味——黴味、紙灰、還有一點消毒水殘留的漂白粉味。
陳山推開門的時候屏了半口氣。
屋裡被翻得很徹底。一張行軍床被掀翻了，床墊歪在地上，彈簧露出來幾根。牆角的木櫃抽屜全部拉到底，裡面的東西被人倒出來灑了一地。地上有幾本舊雜誌、幾件皺成一團的衣服、還有一張被踩過兩腳的列印紙。
他彎腰把那張紙撿起來。上面是半張貨運清單，日期是三天前，品名一欄寫的“機械配件”，數量“5件”，發貨地址是一個陳山沒聽過的小地名。
宋明跟進來，用手掌扇了扇空氣裡的灰：“被人搶先了。”
陳山沒搭話，他蹲在床邊用手電照著地面看。灰厚的地面上踩了幾組腳印，大小不一，有兩組是皮鞋底紋路，有一組是運動鞋，還有一組——他照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腳後跟壓得很深，鞋碼大，登山靴厚齒紋路。
跟宏運貨運後屋窗臺上那組一模一樣。
“老K來過。”
他把照片拍了一張發到工作群裡，附了幾個字：西樓403，登山靴印，跟物流園現場吻合。
宋明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組長，你說老K是先來翻的東西，還是先殺了馬老三？”
“先殺。馬老三死在他把東西翻乾淨之後。”陳山的手電光掃到牆角一個位置，那裡有一小塊地面顏色跟周圍不一樣，像是液體灑了之後擦拭過留下的印痕，“你看這兒，清理過。說明他翻完之後還擦了地，不慌不忙的。”
“這人心理素質夠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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