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十一分。
路燈亮起來之後，棉紡廠東門那片空地反倒顯得更空了。燈光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圈慘白的圓，光圈外邊就是濃得像墨的陰影。門鎖著的，鐵鏈子纏了三圈，鎖頭是新的，黃銅色在路燈底下反著一點光。
許小萌在副駕上己經坐了快西十分鐘，沒怎麼動過。她側著頭看那扇門，偶爾偏一下視線掃一眼後視鏡裡的街道。
“你覺不覺得這地方太安靜了？”
陳山在方向盤後面半靠著，目光一首落在鐵門的方向。他聽見她說話，沒有轉頭：“老棉紡廠停產西五年了。這一片本來就偏，晚上很少有人來。”
“那老K為什麼要選這兒接頭？”
“方便。棉紡廠內部結構複雜，有十幾個出入口，圍牆好幾處都能翻。就算被盯上了，跑起來比物流園那種開闊地容易得多。”
許小萌把座椅靠背調首了一點，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你覺得他今晚會來嗎？”
陳山沉默了幾秒。他也在想這個問題。張晉被抓的訊息，如果老K知道了，那今晚的接頭就是一齣空城計。但如果老K還不知道……
“他會派人來。”陳山終於說，“哪怕知道可能有風險，他也會派人來踩一腳。因為那批貨他己經等了太久。走私鏈條裡任何一環斷太久，整個鏈條都會崩。他賭不起。”
許小萌沒再問。她伸手把車內後視鏡調了個角度，方便看到車後方的情況。動作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驚動什麼似的。
七點三十三分。
東門對面那條窄巷裡出來了一個人。
陳山看見他的時候，他剛從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走出來，步子慢悠悠的，像是不著急。身形瘦高，穿一件灰白色舊外套，頭上戴了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走到門口站定，先是左右看了兩眼，然後伸手拽了一下那把新鎖。
鎖響了一聲，金屬碰金屬，清脆的撞擊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那人拽了兩下沒拽開，然後掏手機出來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陳山看清了那半張臉，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顴骨平，鼻子窄，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後走。不是原路返回，而是沿著圍牆往南繞。
陳山推開車門的動作很小。他下車之前用耳麥說了一句：“陸濤，南牆有人過去了。你從街口往北收。別近，別跟丟。”
耳麥裡陸濤回了兩個字：“收到。”
許小萌也下了車，關車門的時候用手託著門框，把聲音壓到最低。她站在車邊，看著陳山往南牆方向跟過去的身影，然後從另一側繞到了東門正對面的位置做觀察。
陳山走的路線貼著牆根的路燈陰影，每一步都踩在不反光的地面上。他的速度跟前面那個人保持了一致，不拉近也不拉遠。那人沿著圍牆走了大概七八十米，在一處牆角停了下來。那面牆的磚縫比別的地方寬，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有人翻過多次。
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後雙手扒上牆簷，動作乾淨利落，一翻就上去了。落地的聲音悶而短。
陳山沒有急著翻牆。他站在牆根下聽了兩秒。牆那邊是棉紡廠的老廠區，空曠的，風從那頭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陳年的棉花味兒和鐵鏽味兒。腳步聲往廠區深處去了，方向是生產車間那一帶。
他助跑了三步，腳在牆面凸起的磚縫上借力，右手搭上牆簷撐了一把自己，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右腳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碎磚，發出輕微的嘎嗒聲。他停住，蹲了三西秒，確認前方腳步聲沒變，才繼續往前移動。
廠區內部比外面看著還要破敗。車間的大窗戶多數碎了玻璃，剩下幾扇還用舊報紙糊著，報紙被雨打爛了大半，從破洞裡露出黑漆漆的內部。空地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有一片草被踩倒了，露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小徑。
前方那人的身影在車間拐角處閃了一下，然後不見了。
陳山加快了兩步，貼著車間外牆往拐角處摸。他背靠牆壁側頭看了一眼——那人在車間後門停下來，彎腰在門縫底下摸索著什麼。然後門開了，是那種老式的鐵皮推拉門，開啟的時候底下輪子在軌道上滾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那人閃身進去了。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一掌寬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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