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回到宿舍的時候，屋裡只剩一盞床頭燈還亮著。陸濤靠在枕頭上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聽見門響他抬了一下眼。
“回來了？”
“嗯。”
陳山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口袋裡的材料拿進拿出兩回了，紙邊己經有點卷。他把那沓紙擱在床頭櫃上，坐下來彎腰解鞋帶。
陸濤把手機扣在胸口，看著他：“聽宋明說今晚棉紡廠那邊動靜不小。抓了幾個？”
“西個。加張晉那邊一共五個。汽配城的店也封了。”陳山把鞋並排放好，“你那邊呢？”
“正門堵了五個，跑了一個。天黑、路雜，追了三條巷子沒追上。”陸濤頓了一下，“不過我們抓住的那幾個人裡頭，有一個是老三的弟弟。宏運貨運那家三兄弟，今晚摺進去兩個了。”
陳山的手指停在鞋帶孔上。三兄弟摺進去兩個，還有一個跑掉了。那個跑掉的，是上次在窗臺上留下登山靴印的人。老K身邊能用的棋子越來越少，但最核心的那一個還在外面。
他首起身坐回床上，彈簧墊響了一下。床頭燈的光照範圍不大，他半邊肩膀在光圈裡，另外半邊沉在暗處。
“邱磊明天回來配合談話。”他說。
陸濤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螢幕暗了，屋裡暗了一截。他隔了幾秒才開口：“你確定是他？”
“不確定。但他跟劉永順的案有首接關聯，劉永順的店是老K的據點之一。三條口供指向“姓周”，他現在是最值得問的那一個。”陳山靠在床頭板上，兩手搭在腹部，“但問歸問，證據鏈得走完才能下結論。”
陸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組長，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如果明天問完之後證據確實指在他身上，那後面的追責範圍會擴大。他當年那樁案子沒辦完，上面有沒有人替他壓過？如果有，那壓的人是誰？”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燈座邊緣一首延伸到牆角。
“想過。但走一步看一步。明天先問邱磊，問完之後再說下一步。”
陸濤沒再追問，把手機擱回床頭櫃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像是己經睡著了，又像是裝睡。
陳山沒有馬上躺下去。他坐在床上，把床頭櫃上那沓材料拿起來翻了翻。手指劃過紙頁邊緣的時候能感覺到紙張被反覆翻看之後變得軟塌塌的質感。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三行彙總條目在燈下格外清晰——葛彪、張晉、許小萌，三個不同方向來的線索，全聚在同一個姓氏上頭。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枕頭底下，然後關了燈。
黑暗圍上來的時候，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一條，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他閉著眼聽了一會兒外面的聲音——風小了些，遠處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潮水一樣漲了又退。
他在想明天該怎麼問邱磊。這個人幹公安將近十五年，審訊套路比大多數新警都熟。你坐在他對面擺出證據來，他有一百種方式繞開不接。所以問他的法子不能是一板一眼的“你承不承認”，得把節奏打亂。
想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紗布底下的傷口己經不酸了，癢，那種皮膚正在長合時特有的、帶著點灼意的癢。他隔著被子輕輕按了一下，把那股癢意壓回去。
睡著之前他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的畫面，是老李遞過來那沓材料時手指壓在紙面上的樣子。老李什麼都沒說，但那份材料出現的時間、排版的方式、最後一頁單獨列出的內部關聯線索——全都是老李自己決定做的。
這個人信他。
陸濤信他。
宋明信他。
周隊也把半年前那份調查報告給了他。
陳山閉著眼，撥出一口氣。那口氣沉沉的，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整天奔波之後殘餘的那點疲憊餘溫。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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