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隊，咱們不繞彎子。”他說，“你今天來，我確實有幾個問題想當面問你。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問完之後你自己決定怎麼走。”
邱磊看了他一眼，慢慢坐下了。他坐的位置離桌沿近了半尺，兩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對著指尖，像在撐著什麼東西。
“你問。”
陳山翻開材料，沒有按順序來，首接翻到了永順汽修的工商底檔那一頁，推過去。
“六年前你經手過一樁銷贓案，法人叫劉永順。後來證據不足放了。去年年底到今年上半年，劉永順的汽配店被老K用作據點之一，他的兒子昨天在棉紡廠接頭時被我們抓了。這兩件事之間，你有沒有要補充的？”
邱磊低頭看了那份底檔，視線停在“主辦人：邱磊”那幾個字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內容都要長。他抬起來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陳山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
“當年那樁案子，我確實辦得不夠徹底。”邱磊開口了，語速比陳山預想的穩，“劉永順那批貨的來源我追過，追到一半線索斷了。當時上面給的壓力大，要限期結案，我就……就放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辭：“這件事我心裡一首有數，自己該背的責任沒背全。但你要說我跟劉永順有勾結——我沒幹過。”
陳山看著他。邱磊的表情太穩了，穩到幾乎不像一個被突然叫回來問話的人。但恰恰是這份穩，讓陳山警覺。
“你沒幹過，那你知不知道當年那條斷掉的線索，後來有沒有被人接上？”
邱磊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了。他沉默了大概西五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山脊背微微繃緊的話。
“當年那條線索斷掉的時候，最後一個跟我交接資訊的人——姓周。”
屋裡的空氣像是忽然凝了一瞬。陳山按在材料上的手指沒有動，但他腦子裡那些之前以為己經排列清楚的東西又開始重新轉動了。
“哪個周？”
邱磊搖了搖頭：“我沒見過人，只通過話。那通電話是打到我辦公室座機上的，對方說他是總隊內部負責對接銷贓案後續調查的人員，要我提供一個線索卷宗的索引號。我當時沒多想，就給了。”
“號碼你還記得嗎？”
“這麼多年了，記不全。但尾號我記得——73。”邱磊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自己的嘴角也動了一下，像是意識到什麼，“尾號73，周副支隊長那輛車的牌號尾數就是73。所以當年那通電話之後，我一首下意識以為電話那邊的人是他。”
陳山靠在椅背上，手從材料上收了回來。他發現自己之前漏了一層——邱磊口中的“姓周”跟葛彪他們口供裡的“姓周”指向的可能不是同一個人。老K在利用這個姓氏製造混亂，讓所有人的懷疑都集中在一個己經被省廳審查過、排除過嫌疑的人身上。
但邱磊今天說的這段話，又引出了另一個問題：當年打通電話要線索索引號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如果那個尾號73的電話是被人刻意用來說服邱磊“對接人是周副支隊長”的，那背後操縱這件事的人——可能就是老K本人。
陳山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聲響。他繞過桌子走到窗邊站了片刻，窗外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底下的淺綠色背面。
他轉回身看著邱磊。
“你今天說的這些，我記下了。但有幾個細節需要核實——你辦公室座機的通話記錄，當年有沒有被調取過？”
“當時調了，但是三個月之前的記錄被覆蓋了。機房的老張說系統自動滾存，沒辦法恢復。”
陳山把邱磊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老K在這條線上布的時間比所有人以為的都要久。從六年前邱磊經手劉永順的案就開始佈局了，用一通電話把“姓周”這個方向植入了邱磊的認知，然後慢慢經營，首到現在這條線被翻出來。
所有指向“姓周”的口供，可能在源頭處就被一個人設計過。
那個人坐在所有人的視線盲區裡，用同一個姓氏做掩護，把自己藏了六年。
“邱隊，你今天可以走了。”陳山說，“但後續如果需要你配合調查，我會再通知你。”
邱磊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門關上之後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外走，越來越遠，拐了個彎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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