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沿河段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河面上的水汽貼著水面浮著，像一層沒睡醒的灰白色被子。陳山站在旅館二樓的窗邊拉了一條窗簾縫往外看——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一輛收垃圾的電動三輪車慢慢駛過，車斗裡裝了幾隻空塑膠桶，顛簸時發出哐當的聲響。
西點五十分，第一組出發。
陸濤和宋明穿了深色外套，間隔五分鐘先後離開旅館。路線是昨晚定好的——陸濤從南側進入夜場區的外圍，宋明從東側切進去，不交匯，不互相確認，一人一套觀察點位。
五點二十分，陳山出了門。他走的是沿河段的河堤路，路邊的柳樹還綠著，枝條垂得很低，幾乎夠著水面。他沿著河堤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條岔路口停下來，靠著路邊的欄杆低頭看手機，餘光掃著對面那排老式居民樓的底商——五金店、小超市、一家捲簾門半開的早餐鋪。
早餐鋪門口站了一個人，圍著白圍裙，正在把蒸屜從爐子上端下來。熱氣從蒸屜邊緣湧出來，在晨光裡像一道矮矮的白霧柱子。那人端完蒸屜之後轉身回了店裡，沒有再出來。
陳山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六點整的時候，他走到了沿河段靠近老碼頭的那片區域。這邊的房子比前面那一段舊一些，外牆塗料剝落得很厲害，有些一樓的窗戶用紙板糊著，像是很久沒人住了。街面上長了幾叢野草，從水泥縫裡鑽出來，葉尖上掛著露珠。
他放慢了腳步，掏出手機假裝看導航，實際上把這條街兩側的建築結構在心裡過了一遍——寬窄、層數、門洞位置、相鄰建築之間的間距。
走到一家門窗緊閉的老舊店鋪門口時，他看見門框側面的牆角有一個新鮮痕跡。
一道鑿痕。不深，邊角鋒利，在灰撲撲的牆面上格外顯眼。痕跡的形狀跟省廳資料裡那張塗鴉照片對得上——一個圓形，中間兩道弧線交叉，刀鋒交錯的模樣。起筆乾脆，收筆利落，像是隨手用什麼東西刻上去的，力道均勻，沒有猶豫。
陳山在那道痕跡前面站了大約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停留。
他走到街角轉了個彎，在確認自己沒有被人注意之後，掏出手機給肖邦發了一條訊息：“老碼頭東側街口，第三家店門口有新刻痕。天亮前留下的。”
過了大概一分鐘，肖邦回了一個字：“收到。”後面跟了一個定位截圖，把那個位置旁邊三條可能的撤離路線用綠色標註了出來。
陳山看了一眼截圖，繼續按原定路線走完了他這一輪勘察。回到旅館的時候七點二十分，走廊裡還安靜著，他推門進屋，肖邦己經坐在桌邊整理資料了，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上面畫了簡略的街區草圖，用紅筆在那個刻痕位置旁邊標了一個三角箭頭。
“天亮之前留下來的，”肖邦說，“而且他刻完之後沒有立刻離開。你看到的那個位置在整條街的中段，如果要走，往東西兩個方向都可以，但他選那個位置是因為——”
他翻了一頁，草圖上多了一條從刻痕位置往北延伸的虛線。“——因為北側一百米有一條窄巷，穿過窄巷就能進入舊市場外圍。他留這個記號的同時給自己留了退路。”
陳山在床邊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他故意放了一個顯眼的記號，但真正的撤離方向是在反方向。他刻完往北走了。”
“對。”肖邦合上筆記本，“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謹慎。留痕對他來說不光是為了留痕，也是在試我們。他刻完那個標記之後沒有馬上走，可能躲在某個地方看了這條街幾分鐘。如果當場有人圍上去，他就能確認自己被盯上了。”
“那他現在知道了嗎？”
肖邦想了一下：“你沒停，沒回頭看，正常走過去的節奏是對的。他應該不確定。但他會知道有人來過。”
陳山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霧氣己經散了大半，河面上的水汽被日光沖淡了，露出深綠色的水面和岸邊幾棵歪著長的柳樹。沿河段的街道上陸續有了人——騎電動車的上班族、遛狗的老人、拎著菜籃子往市場方向走的中年女人。一切看起來普通平常，像任何一個週二的早晨。
他在窗邊站著沒動，目光掃過對面建築的屋頂和二樓窗戶。他不知道那道目光此刻是否正從某個窗簾後投向他們。他只知道那個人既然在這裡留了記號，就還沒有離開這片區域。
“今晚加一輪夜間觀察，”他說，“目標選在這條老街留痕，說明他對這片很熟。熟到認定自己不會被抓。那就用這個來堵他。”
肖邦翻開了筆記本的新一頁，把筆帽拔開，等著他繼續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