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到師父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掛在正屋門簷下面，光暈不大，正好照亮門口一小片水泥地。他推院門進去的時候，他師父正蹲在牆角的水龍頭旁邊洗一把蔥，旁邊放著一隻搪瓷盆，盆裡泡著幾根黃瓜。聽見院門響，他師父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洗蔥。
“來得正好。菜還沒下鍋。”
陳山把外套脫了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走過去蹲在水龍頭另一邊，伸手從盆裡撈了一根黃瓜，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咬了一口。脆，涼，帶著一股清甜的水汽。
“那箱東西送過去了？”他師父把洗好的蔥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送過去了，走了入庫流程。”陳山嚼著黃瓜，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師父沒有再問，端起那盆洗好的菜進了屋。廚房的燈也跟著亮了，是暖黃色的，隔著一層紗窗透出來，把門外的水泥地面也照亮了一小片。陳山站在院子裡把那根黃瓜吃完，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手，用褲腿擦了擦水，然後也進了屋。
廚房不大，灶臺上的一口鐵鍋正在燒，油煙和熱汽一起往上飄。他師父站在灶臺前面，正在把切好的蔥姜往鍋裡撥，油鍋遇水發出滋啦一陣響，香味立刻就散出來了。陳山在廚房門口靠了一會兒，看著他師父炒菜的動作——翻鍋的時候手腕一抖，鍋裡的菜順勢翻了個面，油光裹得均勻，火候也正合適。
“別站門口，把碗櫃裡的盤子拿出來。”他師父頭也不回地說了一聲。
陳山轉身去碗櫃拿盤子。盤子是舊式的，白底藍邊，有幾隻邊緣磕了小口，但洗得乾淨。他把盤子放在灶臺旁邊，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邊看他師父盛菜。一盤青椒炒肉，一盤清炒時蔬，湯是冬瓜排骨湯，正在砂鍋裡咕嘟著。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味道正從灶臺往屋裡各處漫，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慢慢填滿。
菜上桌之後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他師父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給陳山倒了半杯，端起來碰了一下杯沿，酒液在杯壁裡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各自抿了一口。
“你那邊的事，都收了？”他師父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收了。特保隊那邊給開了新的外勤聯絡口，不用轉編制。”
他師父沒有評價，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陳山碗裡，像以前一樣自然地擱下。“那挺好的。省得你再回去翻那些舊資料，翻來翻去都是別人的東西。”
陳山低頭吃了一口飯。飯是剛蒸好的，粒粒分明，嚼在嘴裡能感覺到米麵的那種韌勁和溫度。他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下週我可能會接一個新的方向，還沒定下來，但位置在北邊。”
他師父聽完之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沒有問具體位置在哪，只是說：“北邊秋天冷，多帶件衣服。”
飯桌上的燈光照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菜盤裡的油光在暖色光線下顯出細碎的明亮。陳山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吃了一會兒，沒有別的話要急著說。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小屋裡迴盪著，像一段沒有刻意編排的伴奏。
吃完飯之後陳山幫忙收拾了碗筷，在水槽邊沖洗乾淨了放進瀝水架裡。他師父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打開了一臺舊收音機，正在調一個地方臺的頻道。沙沙的電流聲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很快被一段戲曲唱段取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從容的、不急著切換的節奏。陳山靠在廚房門框邊聽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門口把晾衣繩上的外套取下來穿上，拉鍊拉到一半的時候，他師父的聲音從藤椅那邊傳過來：“路上慢點。”
“好。”
陳山推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己經亮了一會兒了，光從頭頂落下在他經過的磚地面上投下一團昏黃的輪廓，隨著他走遠慢慢變淡，邊緣融入夜色，輪廓也隨之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