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道比預想的還要舊。
路面窄了，柏油層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的碎石基層，車開上去能感覺到輪子碾過石子時傳來的細微跳動。兩側的樹比主路上密，枝葉交錯著幾乎在頭頂連成一道拱，光透過葉隙落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細碎晃動的斑點。
開了大概二十來分鐘，陸濤放慢了速度。
前面路中間停了一輛深色皮卡，橫著放的，車頭微微朝向他們所在的方向，像是專門挑了這個位置等著。皮卡旁邊站著三個人，一個靠車頭，一個蹲在路邊抽菸，還有一個站在路中央，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陸濤把車停住了，沒有熄火。他側頭看了一眼陳山，沒有說話，但在無聲中確認了一下位置和方位。
陳山坐在副駕上沒有動。他看著路中間那個人——中等身高，體型偏壯，深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頭髮剪得很短，站在路中間像是己經等了好一會兒。風從路面刮過，把他夾克的下襬掀起來又放下。
“你下去，還是我下去？”陸濤問。
陳山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他下車的時候沒有關緊車門，留了一道縫。秋天的風從開闊的田野那邊吹過來，乾燥涼薄，帶著舊稻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距離路中間那個人大約五六步的地方停住。那人沒有後退，也沒有往前走，打量了他一遍之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準備好了的話：“你是陳山？”
“是。”
那人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空著手沒有拿任何東西。他偏頭往自己那輛車方向示意了一下：“他把東西交給你了，那些東西里面有一份記錄是留給我的。你拿了它，就得給我。”
“什麼記錄？”
“三年前他在北邊的時候寫的一頁手稿。具體內容我不確定，但他說過會留給一個姓陳的轉交。”
陳山站在原地沒有接話。他在想如果這個人是修羅留的線，那為什麼修羅的標註裡沒有提到他。但反過來想——如果修羅確實留了沒來得及標完的線，那這個人出現在這裡，而不是出現在地圖標註點上，反而可能是他預留的最後一條路。
“我不確定你說的那份記錄在不在我拿到的那些東西里面。”陳山說，“但如果你願意等，可以等我回去之後把東西整理一遍再確認。”
“我等不了。”那個人說，語氣沒有變，但語速稍微快了一些，“我這邊也有時間限制。如果你手裡沒有，那我就要換一條路去找。”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動，但旁邊的兩個人站起來了，把煙掐了丟在地上踩了一下。三個人站成了一道橫向的排列，像是一面正在緩緩合攏的門扇。
陳山看了一眼他們的站位。路面不寬，對方三人的間距剛剛好把路卡住，沒有留下可以繞過的空隙，像是提前確認過這輛車的寬度。他轉回視線看向那個站在中間的人。
“你一路跟過來的？”
“沒有。我知道你會走老國道。有人提前跟我說了路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是在交代一件己經完成的事情。
陳山沒有從對方的姿態中察覺到敵意，那是一種在等待確認的狀態，確認之後自然會決定接下來的走向，不管結果如何都不需要再做多餘的準備。
“那份記錄如果不在我手裡，你說它會是誰在收著？”陳山問。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紙片，遞過來。陳山接過來展開，上面是一個手寫的地址——在沿河段以北大約三十公里的位置，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地方，字跡跟修羅的筆跡一致。
“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在你找過來的路線範圍內沒來得及把自己所有東西清完，他會在臨近位置備一個袋子，封在舊貨櫃裡，等合適的人去取。”那個人說，“這個地址是最後一條。”
陳山把紙片對摺好放進口袋裡。日光從頭頂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和那個人之間的路面上鋪開一片細碎的光影。風又吹了過來，把路面上幾片幹葉子捲起來，從兩人之間擦過去，貼著地面滑向了路的那一側。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自己的車邊，拉開副駕門坐進去。關上車門的時候，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深色皮卡正在緩慢地調頭。它的車尾燈亮起，在落葉堆積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光痕，然後沿著來路的方向駛遠了，車聲逐漸消失在老國道另一端的拐彎處。
“走。”陳山說。陸濤踩下油門，車身從靜止重新滑入前進的狀態，路面上的碎石在輪胎下碾出細微的崩裂聲。陳山把那片紙從口袋裡掏出來，藉著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個地址，然後把它收進外套內側的兜裡，貼身的那個位置，跟特保隊那份清單副本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