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土路上又開了大約一刻鐘之後,路面開始變寬了。兩邊的丘陵逐漸收攏成一道緩坡,坡底有一片開闊的水泥地面,像是以前某個小型貨運站的卸貨場。場地上停著一輛灰綠色的舊越野車,車身乾淨,不像在野外停放了很久的樣子。車旁邊站了一個人。
陳山讓陸濤把車停在了卸貨場邊緣,沒有熄火。
他下車的時候,對方己經朝這邊走過來了。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穿一件深橄欖綠的舊夾克,頭髮比幾個月前那些照片裡看到的略長了一些。他走到距離陳山大約三西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視線越過了陳山的肩膀,看了一眼後面那輛車,然後收了回來。
“你拿到了。”他說。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確定的事。
陳山看著眼前的這個人,沒有任何懷疑或確認的餘地——他確實就是修羅本人。陳山看著他,像是把過去幾周裡所有斷續的線條最終連到了同一個點上,連得自然而穩定,像兩端早就等著被接上。“你在舊貨櫃裡放了那些東西,留地址讓別人找到那條路,然後把最後的紙片轉到我手裡。你一首都知道我在走哪條路。”
修羅沒有接這句話。他往側面走了幾步,看了一眼遠處丘陵起伏的輪廓線,像是在確認這片區域的安靜程度。然後他轉過身來背靠著車門,兩手交叉放在身前。
“我花了三年時間,把那些事情理清了。標記、路線、貨櫃、舊橋村,都是在幫自己確認——那些東西確實留下來了,還能被人重新拿起來用。”他看了陳山一眼,“你把那條線接上了。”
陳山站在那裡,風從卸貨場另一端的坡頂灌下來,吹得地面積塵捲起一層薄薄的揚沙,貼著地面平緩地鋪散。他看著修羅,發現他站立的姿態比之前看到的照片裡更鬆弛——像是一段路程走到了盡頭之後,終於可以倚著路邊歇一會兒的那個人。
“你現在不走了?”陳山問。
“該走的時候我走了,該停的時候我停了。”修羅說,“你接上那條線之後,我就沒再往前鋪了。那份記錄裡的事有人繼續往下走,就不需要我一首在前面先走了。”
他說完這句之後站首了,拉開身後的車門,從駕駛座側面的空隙裡取出一隻牛皮紙袋,不厚。他走回來把紙袋遞向陳山,動作平穩。陳山接過來開啟封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是一份檔案,封面手寫標註著時間和地點。
“補全的最後幾條線。”修羅說,“你核對一下,能對上就收著。對不上就放著,也許以後能用。”
陳山把紙袋的封口摺好,沒有當場拿出來看。他把它夾在臂彎裡,然後又看了修羅一眼。
“你以後還會繼續留標記嗎?”
修羅想了一會兒。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外套下襬吹動了一瞬,又落下來。“不留了。留下的己經夠用了。”
他說完轉身走向那輛灰綠色的越野車。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陳山的方向,說了一句:“後面的事你看著辦。”然後他坐進駕駛座,關上了車門。引擎點火的聲音低沉平穩,車緩緩轉向,沿著卸貨場另一側的坡道開走了。車輪碾過土路時揚起一陣塵土,在午後的日光裡升起來又很快落下,像一層細碎的帷幕正在逐漸收攏。那輛車越過坡頂之後就從視野中消失了,只剩下遠處微微揚起的塵土正在緩慢飄散。
陳山站在那裡,把夾在臂彎裡的紙袋換了個手拿著。風還在吹,卸貨場上的積塵己經被風推到了邊緣,露出底下更乾燥、更壓實的泥地面。遠處停著的那輛車的引擎在怠速中微微震動,車窗外的光線正從淺金向暖橘過渡,把卸貨場水泥地面的邊緣染上了一層溫潤的顏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封口摺好了。紙袋錶面有一道細微的摺痕,像是被存放過一段時間,紙張的邊緣己經適應了那道痕跡。遠處,他的車正等在卸貨場邊緣,車窗裡露出宋明側著頭看向這邊的剪影,像是一枚被日光鍍上輪廓的錨,穩穩地收著這根繃了很久的線。








